唢呐声震得人耳膜发麻。
林清辞端坐在摇晃的花轿里,大红盖头遮住视线,只能看见自已紧紧交握的双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状的印子。
外面是震天的锣鼓和百姓的议论声。
“江南林家真是好大的排场,这嫁妆队伍怕是有三里长!”
“那可是靖王娶亲,能寒酸吗?听说光白银就八十八抬……”
“啧啧,林大公子好福气啊,虽说靖王爷脾气是出了名的冷,可那是实打实的权倾朝野……”
福气?
林清辞唇角浮起一丝自嘲的苦笑。若真是福气,他那骄纵跋扈的嫡兄林清晏,又怎会在成婚前夜“突发恶疾”,逼得他这个庶子穿上嫁衣,顶替上轿?
花轿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礼官高亢的声音:“落轿——新人入门——”
林清辞的心跳骤然加速。到了,靖王府。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盖头下,掌心朝上,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处有一层薄茧——是习武之人的手。林清辞深吸一口气,将微微颤抖的手放上去。
那只手立刻握紧,力道不轻,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林清辞被牵着跨过火盆,迈过门槛。耳边是纷杂的贺喜声、礼乐声,但握住他的那只手却异常稳定,甚至有些冰冷。他能感觉到手的主人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极准,仿佛不是在走一场婚礼,而是在巡视自已的疆土。
拜天地,拜高堂——高堂之位空悬,只有先帝后的画像。夫妻对拜时,林清辞隔着盖头低头,瞥见对面那人玄色喜袍的下摆,绣着暗金色的蟒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靖王萧绝,连大婚都不肯穿正红。
礼成,送入洞房。
林清辞被扶进新房,坐在铺记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床边。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沉香,混着红烛燃烧的气味。脚步声渐远,房门被轻轻关上。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他自已如擂鼓的心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宴饮喧哗。
时间一点点流逝,烛火噼啪作响。林清辞端坐得脊背发僵,掌心又沁出汗来。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洞房夜,验明正身,任何一个细节都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嫡母的话在耳边回响:“清辞,你若敢出差错,你娘在别院……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他闭了闭眼,将眼底的涩意压下去。
“吱呀——”
门被推开,带着夜风的寒意。
林清辞浑身一僵。来了。
脚步声沉稳有力,一步步靠近,停在面前。他能闻到淡淡的酒气,混合着那种冷冽的沉香——属于靖王萧绝的气息。那气息越来越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投下的阴影,笼罩了自已。
“自已掀了。”
声音比想象中更冷,像冬日里冻实的冰面,没有半分新婚夜的温存,甚至不带一丝情绪起伏,只是平淡地下达指令。
林清辞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对自已说的。他犹豫一瞬,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捏住盖头一角。
红绸滑落,视线骤亮。
首先入眼的是一双玄色金线蟒纹靴,往上,是通样暗沉如夜的喜袍——这男人连大婚之日都不肯穿正红。再往上……
林清辞呼吸微滞。
烛光摇曳中,萧绝正垂眸看他。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峰,一双凤眸深不见底,烛光在那瞳仁里跳动着,却映不进丝毫暖意。左眉尾那道浅疤非但无损容颜,反添三分煞气。他身形高大挺拔,仅仅是站着,便投下一片压迫感十足的阴影。
此刻,那双眼正细细打量林清辞,目光像最锋利的刀,一寸寸刮过他的脸、他的颈、他交握的手,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评估其价值与真伪。
那目光太具侵略性,林清辞本能地想低头,却强忍着,维持着抬头的姿势,只是眼睫微微垂下,遮住眼底的情绪。
“抬头。”萧绝命令,声音依旧平淡。
林清辞顺从地扬起脸,露出完整容颜。他知道自已生得好——嫡母常骂他“狐媚子相”,此刻他桃花眼微垂,长睫在烛光下投出小片阴影,唇色因紧张而嫣红,一身大红嫁衣衬得肤色胜雪。他尽量让自已看起来温顺、无害,甚至带点庶子该有的怯懦。
萧绝的眸光在他脸上停留良久,久到林清辞后背渗出冷汗,几乎要撑不住脸上的平静。
“不像。”男人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林清辞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强作镇定,声音却还是泄出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王爷说……不像什么?”
萧绝不答,却俯身靠近。沉香气息瞬间浓郁,笼罩了林清辞所有的感官。他下意识想后退,硬生生忍住。男人的手指抬起他下巴,力道不轻不重,指尖却冰凉,那温度激得林清辞皮肤起了一层细栗。
“林家嫡子林清晏,”萧绝缓缓道,目光如刀,锁住他的眼睛,“三年前太后寿宴,本王见过一次。他左眼角下有颗小痣,米粒大小,浅褐色。”
他拇指抚过林清辞光滑的眼角肌肤,那动作近乎狎昵,眼神却冰冷如霜:“你没有。”
完了。
林清辞脑中一片空白,准备好的说辞瞬间蒸发。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却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萧绝眼中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最后凝结成冰。
“说说吧,”萧绝松开手,转身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冷茶,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却仍钉在他身上,“你是谁?真林清晏在哪?谁让你来的?”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致命。
林清辞手心全是汗,湿冷黏腻。他知道此刻若答错一字,今夜便是死期。生母苏映雪还在林家别院病着,若他死了,母亲绝无活路。
他忽然从床边滑跪在地,额头触在冰凉的地板上:“民子林清辞……林家庶出第三子。嫡兄……嫡兄突发恶疾,高热不退,口不能言,无法完婚,父亲恐误吉时、触怒王爷,故……故命民子代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