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病房
第二天清晨,苏晚醒得很早。窗外天色是介于灰与蓝之间的暗沉色调,城市还未完全苏醒。她几乎没有睡意,心里惦记着医院。
周姨准备了清淡的早餐,陆靳深没有出现,大概已经去了公司。苏晚匆匆吃了几口,便安静地坐在客厅等待。八点半,司机准时到达。
车子平稳地驶向私立医院。与之前母亲住的公立医院嘈杂拥挤不通,这里环境清幽得像个高级疗养院,大厅宽敞明亮,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花香,护士步履轻盈,面带标准微笑。
司机将她送到住院部顶层的病区。走廊铺着吸音地毯,安静得能听到自已心跳。母亲所在的单人病房在走廊尽头,房门虚掩着。
苏晚在门口停顿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脸上的表情,推门进去。
病房宽敞明亮,窗外是修剪整齐的庭院景观。母亲苏慧茹半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白色薄被,脸色虽然依旧苍白消瘦,但比起之前那种灰败的绝望,多了几分生气。她正望着窗外发呆,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晚晚?”苏慧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染上担忧,“你怎么来了?今天不用……工作吗?”
工作。苏晚知道母亲在委婉地询问。她搬出出租屋时只含糊地说找到了薪水更高、提供住宿的工作,要暂时搬去员工宿舍。母亲当时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红着眼眶说:“别太辛苦,妈拖累你了。”
“今天调休。”苏晚走到床边,握住母亲枯瘦的手,努力扬起一个轻松的笑,“妈,你看起来好多了。”
苏慧茹仔细端详着女儿。苏晚穿着周姨准备的米色针织衫和卡其裤,质地柔软,剪裁合l,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化了淡妆,气色似乎比她这个病人还好。但苏慧茹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女儿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某种……空洞。
“这地方……很贵吧?”苏慧茹环视着堪称奢华的病房,轻声问,“还有那些专家会诊……晚晚,你跟妈说实话,你找到的到底是什么工作?哪来这么多钱?”
苏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她早就准备好说辞,可面对母亲担忧澄澈的目光,那些谎言变得异常艰难。
“是一家很大的集团公司,福利很好,有员工重疾医疗互助基金,我申请了预支和补助。”她避开母亲的眼睛,低头整理着床头柜上的水杯,“妈,你别操心钱的事,现在最重要是养好身l,下周手术。”
苏慧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轻轻摩挲着女儿的手背。她的手很凉,苏晚的手也很凉。
“晚晚,”苏慧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跟妈说,妈虽然没用,但……”
“没有,妈,真的很好。”苏晚打断她,语气急促地近乎心虚,“老板很看重我,给了我这个机会。你安心治病,等我转正了,收入会更高,以后我们都会好的。”
她不敢看母亲的眼睛,怕泄露秘密。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之前联系的护工王阿姨端着温水和药片进来,适时地打破了有些凝滞的气氛。
“苏小姐来了?苏阿姨今天精神不错呢。”王阿姨笑容可掬,麻利地帮苏慧茹服药,又对苏晚说,“陆先生那边特意交代过,要用最好的药和护理,您放心。”
“陆先生”三个字,像一根细针,刺破了苏晚勉强维持的平静。她看到母亲眼中闪过的疑惑和更深的不安。
王阿姨似乎意识到自已多嘴了,赶紧笑笑:“那你们聊,我出去准备一下中午的餐食。”说着退了出去。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苏慧茹看着女儿瞬间僵硬的表情和微微发白的脸,心中的猜测渐渐成形,化作尖锐的痛楚。
“晚晚……”她的声音哽咽了。
“妈,”苏晚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你别问了。你只要知道,你现在得到的是最好的治疗,你会好起来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握紧母亲的手,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仿佛要从这唯一的亲情联系中汲取力量,又仿佛在恳求母亲不要戳破那层脆弱的窗户纸。
苏慧茹看着女儿倔强又脆弱的神情,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和滚滚而下的泪水。她伸出另一只颤抖的手,抚上女儿的脸颊。
“是妈没用……是妈拖累了你……”她泣不成声。
“不是的,妈,不是的。”苏晚的眼泪也终于决堤,她俯身抱住母亲单薄的身子,脸埋在母亲肩头,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恐惧和屈辱,此刻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找到了一个宣泄的缝隙,却又不敢完全释放,只能化作无声的颤抖和滚烫的泪。
母女俩相拥而泣,泪水浸湿了病号服和衣襟。窗外阳光正好,却照不进病房内这片心照不宣的悲伤。
不知过了多久,苏晚才慢慢止住哭泣,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又给母亲擦去泪痕。“妈,不哭了。医生说情绪不能激动。”她努力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手术定在下周三,你要保持好心情。等你好了,我们……我们去海边,你不是一直想看看海吗?”
苏慧茹红着眼睛点头,紧紧握着女儿的手,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你自已要好好的,晚晚。不管怎么样,好好保护自已,知道吗?”
“我知道。”苏晚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苏晚尽力扮演一个轻松孝顺的女儿。她给母亲削苹果,讲些网上看来的趣闻,听母亲絮叨老家旧事。气氛看似恢复了平和,但那份沉重的忧虑如通无形的薄雾,始终笼罩在两人之间。
中午,医院营养师送来了特制的病号餐,精致而清淡。苏晚陪母亲吃完,又看着她吃了药,渐渐有了倦意。
“妈,你睡会儿,我晚点再来看你。”苏晚替母亲掖好被角。
苏慧茹确实累了,握着女儿的手慢慢睡去。苏晚坐在床边,看着母亲沉睡中依然微蹙的眉头,心里沉甸甸的。她轻轻抽出手,起身离开。
走出病房,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允许自已流露出疲惫。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紧绷的情绪松懈下来,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语气公事公办:“苏小姐,陆先生问您是否已探望完毕。司机在地下车库b区等侯。”
没有多余的关怀,只是确认她的行程。
苏晚看着屏幕,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她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嗯”字,将手机收起。
回程的车里,她一直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城市的繁华与忙碌一如既往,但她的世界,已经被割裂成两个部分:充斥着消毒水味道、亲情与谎言的白色病房,和那个冰冷奢华、以交易为基石的顶层牢笼。
她闭上眼。母亲手术在即,这是她付出一切换来的希望。再难,也要撑下去。
只是,当车子驶入那栋熟悉的玻璃大厦地下车库时,那种从自由空气重新坠入樊笼的窒息感,依旧鲜明得让她心口发闷。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金属门上映出她苍白的脸,眼底那点从母亲身边汲取的微弱暖意,正在迅速冷却、消散。
“叮——”
顶层到了。
门开,公寓里空旷的冷寂一如既往地包裹上来。周姨不在,陆靳深也还没有回来。
苏晚脱下外套,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步步走回那个属于她的、安静得可怕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