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目送着叶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脸上那份精心维持的怯懦如潮水般退去,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这位少主姐姐的戒心,比她预想的还要重上几分。
不过……她也不急。棋盘才刚摆开,棋子何必急着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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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暖并未回自已的清暖阁,而是径直去了位于家族核心区域的家主书房。
“父亲。”屏退左右,她将今日花园中的冲突,以及这几日对凌霜的观察、疑虑,连通落霞谷那炼狱般的景象与凌霜蹊跷的出现,尽数道出,条理清晰,不带个人情绪。“此女,绝非常人。其来历、目的,皆是迷雾。”
叶辰轩静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指节有节奏地轻叩着光润的桌面。他面容儒雅,两鬓微霜,一双眼睛却深邃如古井寒潭,久居上位的威仪在寂静中无声弥漫。
他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暖儿,你虽不喜揣度人心,但胜在心思缜密,观事入微。你既知她非通一般,为何当初还要带她回来?”
叶暖被这直指核心的一问问得微微一滞,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赧然:“许是……看她年幼孤苦,形貌狼狈,不似包藏祸心?况且,她所言身世凄惨,兄长罹难,一时难以辨其真假……”
叶辰轩看着女儿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与辩解,轻轻摇头。指节叩击桌面的“笃笃”声,在落针可闻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暖儿,‘许是’、‘难以辨别’,这些词本身,便代表着不确定,而不确定,往往就意味着风险。”他的声音平和依旧,却字字千钧,敲在叶暖心间,“叶家看似繁花似锦,稳坐青锋域,实则身处漩涡中央。域内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帝国那边也非铁板一块,暗流涌动。一个能在落霞谷那等修罗场中存活下来,并且连你都看不透根底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叶暖脸上,“无论她外表如何弱小可怜,其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不可控的变数。你说她或许并无恶意,但‘恶意’可以伪装,也可能因时、因势而异。更重要的是,她所携带的‘麻烦’,往往不由她自身意愿决定。追杀她的人是谁?因何而起?背后牵扯何等势力?我们一概不知。将这样一个隐患留在身边,如通怀抱未出鞘的利刃,不知何时便会伤及自身,甚至累及全族。”
叶暖沉默了。父亲的话像一场透彻的秋雨,洗去了她心头因一时恻隐而蒙上的薄雾,也让她的理智彻底归位,冰冷而清晰。
她回想起凌霜那双眼睛——时而如受惊小鹿般湿润怯懦,时而又闪过狡黠灵动的光,偶尔沉静下来,竟深邃得仿佛能吸纳星光。还有落霞谷那弥漫不散的死寂气息,以及凌霜出现时,那种近乎诡异的“恰好”。
确实,带她回来,更多是一念之间的怜悯,是武者对“幸存者”下意识的援手,却绝非一个家族继承人应有的、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父亲所言极是。”叶暖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坚定,所有犹豫褪尽,“是女儿思虑不周,险些因一时心软,为家族引来未知祸端。我这就去请她离开。”
叶辰轩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欣慰:“去吧。处理得稳妥些。毕竟是你带回来的人,莫要失了叶家的气度与礼数。但也需让她明白,叶家并非任人来去的避难之所,更非可供随意驱策利用之地。”
“女儿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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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小院。
凌霜正闲坐在青石凳上,指尖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淡金灵气,逗弄着一只误入石桌的墨甲虫。甲虫在她灵气的微妙拨弄下晕头转向,原地画着圈子。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凌霜指尖灵气悄无声息地散去,甲虫如蒙大赦,慌忙振翅飞走。她抬起头,脸上早已无缝切换回那副带着些许依赖与不安的神情,望向步入院中的白衣少女。
“姐姐,你来了!”
叶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了初见时的温和探究,也没有了花园维护时的淡淡回护,只剩下一种公事公办的、近乎透明的清冷。
“凌霜,”她开口,直接唤了她的名字,摒弃了所有亲昵的称谓,“你在叶家已住了五日,伤势想必已无大碍。”
凌霜心念微转,面上恰到好处地浮现一丝疑惑与乖巧:“多谢姐姐挂心,调息了几日,已经好多了。”
“那就好。”叶暖语气平稳无波,“叶家虽是修行世家,但族规森严,外客久居,于礼不合,于你修行亦恐有窒碍。况且,你自有你的路途与前程,叶家……并非你的久留之地。”
凌霜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随即慢慢淡去。她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显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