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八年秋天,津门港口起了大雾。
天色阴沉,江面上弥漫着灰蒙蒙的浓雾。老码头三号泊位停靠着一艘名为“海顺号”的货船,刚从南洋返航。船身老旧,缆绳绷得笔直,甲板上寂静无声,只有三具盖着白布的尸l静静躺在主舱外,无人敢靠近。
江枫渡立于码头边缘。他身穿深色长袍,袖口缀有银线花纹,在雾中隐约难辨。身形高挑,面容冷峻,眼窝深邃,目光如刃。二十四岁的年纪,已涉足阴事十年之久。
他是阴家“渡魂门”唯一的传人。八岁那年坠入禁地归墟井,竟奇迹生还,自此随师父修行。通晓观骨、寻穴、引魂之术,性情寡言,行事利落。
此刻,他奉命前来查案。
江枫渡的前方立着一人,身形瘦削,脸上刻记岁月痕迹,身披黑色道袍,袖口饰金纹,脚踩布鞋,步履无声。他正是阴无涯——渡魂门掌门,亦是江枫渡的师父。
江枫渡并不真正了解这位师父。师父沉默寡言,严厉守矩,自幼只教他两个字:守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碰的不碰。但他深知,师父从不出错。
阴无涯伫立暗处,淡淡开口:“去查,别碰尸l太久。”
江枫渡点头,未语。
江枫渡知道这不是提醒,而是警告。接触过久,恐会沾染异物。师父不说缘由,他也不问。任务就是任务。
江枫渡转身朝货船走去。
踏板吱呀作响,一步踏上甲板。空气骤然沉重,湿气里混着一丝淡淡的腥味,不刺鼻,却压得胸口发闷。
几名水手蜷缩在船尾,面色惨白,不敢靠近尸l。船长挡在前方,穿着旧短褂,手中紧握铁钩。
“你不能进去。”船长低声道,“那个脏东西还在里面。”
江枫渡未下停脚步。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黑骨牌,正面刻着一个“阴”字,边角磨得发亮。这是渡魂门的信物,执掌阴事所用。
船长见牌一怔,退后半步,低头让开。
江枫渡走到第一具尸l前,掀开白布。
死者为中年水手,面朝上,双目紧闭,皮肤泛青。最显眼的是眉心一点红痕,圆形,豆粒大小,色泽鲜红,似画上去一般,可皮肤完好,并无破损。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那红点。
指腹刚触及额头,一股寒意便顺着指尖窜上脊背。那不是冷,而是一种空荡感,仿佛触到了不该触碰的存在。他立刻收回手。
第二具、第三具皆如此。三人死状相通,眉心均有红点,无外伤,无挣扎痕迹,死亡时间相差不足两个时辰。
他起身环顾四周。
甲板干燥,不见香灰符纸,也无阵法痕迹。舱门紧闭,内部整齐,不像有人作法。警方尚未抵达,据说半小时后登船查封,时间紧迫。
他绕至尸l背后,检查衣领。
在每人后颈内侧,嗅到一丝极淡的香气。非寻常檀香,略带腐味,像是陈年木料焚烧所致。此地不用此类香。
再看手掌。
掌心有细微划痕,呈弧形排列,似长期握持带棱物件所留。指甲缝中嵌着些许红色粉末,颜色与眉心红点一致。
他取出小刀,刮下甲板缝隙中的残留物,小心收入随身铜管。动作迅捷,不留痕迹。
让完这些,他踱至船头,倚栏而立。
江面依旧雾霭沉沉。远处灯塔微光闪烁,他凝神思索。
朱砂现于眉心,非毒非伤。不似渡魂门手法,亦非江湖常见邪术。可三点红痕太过规整,绝非自然形成。
他忽忆起师门典籍中一句:“朱砂封窍,引魄失归。”
意为以朱砂封闭七窍,使魂魄不得归l,可控其神志,乃至夺命。此术早已失传,因需活人献祭,施术者亦易遭反噬,历代皆被严令禁止。
难道有人重试此术?
他尚不确定。现场无符咒,无阵眼,亦无祭坛。若真是控魂之法,手法已然变异。
他低头注视手中的铜管。
线索零散:异香、掌痕、红粉,难以拼凑全貌。师父不准久触尸l,亦未多加指点。此事背后,必有隐情。
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抬眼望去,几名巡警提着灯笼走来,口中喊着要封锁现场。他静立原地,待其靠近。
一名警官上前,见他衣着古怪,语气不善:“你是谁?为何在此?”
江枫渡收起铜管,取出黑骨牌。
警官瞥了一眼,脸色微变,不再多问,挥手示意众人避开此区域。
江枫渡清楚,这块骨牌在津门颇有分量。凡涉怪异之事,官府素来避让,交由懂行之人处置。
他最后望了一眼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