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像无数冰冷的鞭子,抽打着掖庭低矮的土墙和沈知微单薄的脊背。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引路太监身后,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积雪里,留下两行深浅不一、很快又被风雪吞噬的脚印。身体的疲惫和寒冷早已麻木,唯有甲字三库那跳跃的火焰、玄衣人从容的背影、卷宗燃烧的焦糊味,如同跗骨之蛆,在脑海中反复灼烧。
失败。彻头彻尾的失败。油布包裹近在咫尺却失之交臂,关键证据付之一炬。巨大的失落和愤怒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将她冻僵的心脏撕裂。但心底那簇名为“真相”的火焰,在经历了死亡的威胁和绝望的焚烧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得更加幽暗、更加执拗。
“到了。”引路太监尖细平板的声音将她从冰冷的思绪中拽出。
眼前是一座相对高大些的宫殿,飞檐斗拱在风雪中显出几分肃穆的轮廓,门楣上悬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文渊阁。这里是皇宫藏书之所。
沈知微心头微动。藏书阁?不是回洗衣院?难道……她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依旧是那副怯懦茫然的模样。
“沈知微,”太监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眼神却在她沾满灰尘和烟灰的麻衣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李嬷嬷那儿你是回不去了。佛前弄成这副鬼样子,污了太后娘娘的清静地儿。算你走运,藏书阁缺个除尘的粗使婢子,滚进去吧!再出岔子,仔细你的小命!”
说罢,不再看她,转身便走,很快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沈知微站在文渊阁高大的朱漆大门前,冰冷的门环在风雪中微微晃动。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沉重的大门。
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再是掖庭的馊水恶臭,也不是佛堂浓郁的檀香,更不是甲字三库的腐朽尘土。那是干燥的、带着岁月沉淀的、纯粹的纸张和墨香的味道,清冽、厚重,仿佛蕴含着无穷的智慧与秘密。
门内是一个极其宽敞、挑高的大殿。光线比外面明亮许多,巨大的花格窗透进被风雪过滤的、略显灰白的天光。殿内林立着数不清的高大紫檀木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种颜色的书函、卷轴、册页,浩如烟海,望之令人心生敬畏。
几个穿着同样灰扑扑麻衣、但明显比掖庭洗衣妇整洁些的宫女,正踮着脚,拿着鸡毛掸子,小心翼翼地拂拭着书架高处的灰尘。她们动作轻柔,神情专注,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之中。
一个穿着深蓝色宫装、面容严肃刻板的中年女官迎了上来,目光像尺子一样在沈知微身上量了一遍,眉头紧锁:“你就是沈知微?李公公打发来的罪婢?”
“是…奴婢沈知微。”沈知微垂着头,声音细弱。
“哼!”女官冷哼一声,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瞧你这副腌臜模样!文渊阁是供奉圣贤典籍、皇家秘档的重地!容不得半点污秽!先去后头井边把自己刷洗干净!换身干净衣裳再来!”她随手一指大殿侧后方一道小门,“换洗衣裳在那边厢房,动作快点!别磨蹭!”
沈知微不敢多言,连忙应了声“是”,低着头,快步朝着女官指的方向走去。穿过小门,是一个小小的天井,角落里果然有一口覆盖着厚冰的古井。旁边一排低矮的厢房。
冰冷的井水刺骨,沈知微咬着牙,用冻得通红的手掬起水,草草清洗了脸和手上最明显的污迹。换上一件同样灰扑扑、但干净干燥的麻衣后,她感觉似乎找回了一丝人形,虽然依旧冰冷彻骨。
重新回到大殿。那中年女官扔给她一把鸡毛掸子和一块半干的抹布,冷声道:“你就负责东边最里侧那几排书架!从最底下开始,仔细拂尘,不许碰落一本书!更不许翻看!若弄脏弄坏一页,仔细你的皮!”
沈知微接过工具,低眉顺眼地应下,朝着大殿东侧深处走去。越往里走,光线越暗,书架也愈发高大厚重,空气中那股陈年纸张特有的味道也越发浓郁。这里存放的,似乎多是些旧档和舆图。
她走到指定的位置,开始机械地工作。鸡毛掸子拂过厚重的书脊,带起细微的尘埃。动作间,她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和书架上的标签。
“工部营造司旧档…礼部仪注副本…光禄寺采买录…”
没有她想要的。关于赤霞谷,关于潜麟卫,关于天朔十七年冬的任何字眼,都如同石沉大海。
难道线索真的断在了甲字三库的那场大火里?绝望感再次悄然滋生。
就在她拂拭到最里侧一个书架的最底层时,目光扫过一本被随意塞在角落、封面颜色深褐、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厚册子。册子没有标签,封面上只模糊地印着几个褪色的墨字:“…行军…图录…北境…”
北境!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负责这片区域的宫女离得较远,背对着她,正专心擦拭着高处的书架。那个刻板的女官在远处另一排书架前训斥着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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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
她屏住呼吸,飞快地蹲下身,佯装整理书架底层的灰尘,手指却迅速而精准地抽出了那本深褐色的册子。册子入手沉重,纸张粗糙泛黄。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张上,是用浓墨绘制的山川地形图,线条粗犷,标注着一些古地名。她心跳加速,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微微颤抖,飞快地翻动着。
一页,两页…终于,在册子中部偏后的位置,一幅熟悉的地形图撞入眼帘!
赤霞谷!
图纸描绘的正是赤霞谷的地形!一条宽阔的河流蜿蜒而过,两岸是相对平缓的河谷地带,标注着“赤水”。图上清晰绘制了当时胤军大营的位置(位于河谷西侧高地),以及狄戎骑兵最初出现的方向(东北方谷口)。
然而,真正让沈知微瞳孔骤缩、血液瞬间涌向头顶的,是图纸下方一行用朱砂小字批注的蝇头小楷:
“地势开阔,无险可守。若遇敌骑围困,当速结车阵,据河固守,待援军自望北坡驰援,内外夹击,可破之。然援军需轻骑疾驰,一日可达。”
一日可达!望北坡距赤霞谷仅八十里!轻骑疾驰,一日可达!而史书记载,镇北王血战三日,援军杳无音讯!
图纸!白纸黑字!还有朱砂批注!这册子,这行军图录,就是铁证!证明赤霞谷根本不是什么设伏的险地,证明赵珩所谓的“风雪阻道三日”根本是弥天大谎!
巨大的冲击让沈知微眼前一阵发黑,握着册子的手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轰鸣!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就在这时——
一股极其冷冽、如同实质冰刃般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身后袭来!瞬间刺透了她单薄的麻衣,直抵骨髓!
紧接着,一只骨节分明、戴着黑色皮质护腕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攥住了她拿着册子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谁准你碰军机图录?”
冰冷、低沉、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嗓音,如同极北之地刮来的寒风,在她头顶骤然炸响!
沈知微浑身剧震,骇然抬头!
逆着大殿深处昏暗的光线,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山岳般矗立在她面前,投下巨大的、充满压迫感的阴影。他穿着一身玄色的窄袖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充满爆发力的轮廓。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刀,刀鞘幽暗无光,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光线只能照亮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的上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如同两点寒星,穿透昏暗,直直刺向她!那眼神,冰冷、锐利、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种深入骨髓的、淬毒的厌憎!
是甲字三库的那个玄衣人!
不!虽然同样是玄衣,但眼前之人身上那股如同实质的、带着血腥味的铁血煞气,比库房里那个纵火者更加浓烈,更加逼人!如同出鞘的绝世凶兵!
沈知微的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方才找到证据的狂喜!是他!那个在史书中留下赫赫凶名、在刑场上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的——
镇北王世子,少年战神,萧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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