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王府的偏院像个精铁打造的囚笼,连日来,红绡的监视如同附骨之疽,那双冷冽的眼睛几乎不放过沈知微的任何一丝动静。空气里弥漫着无形的硝烟,紧绷得令人窒息。沈知微面上维持着逆来顺受的沉默,每日重复着浆洗、清扫的苦役,仿佛那日西市的消息只是一场幻梦。然而,她低垂的眼帘下,思绪却如冰层下的暗流,汹涌地奔腾着。
契机,终于在一个沉闷得令人心头发慌的午后降临。
小禄子再次提着食盒,像个受惊的影子般挪进院子。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往日更加僵硬,眼神飘忽不定,甚至不敢与沈知微对视。当沈知微如常接过食盒时,他的指尖冰冷,在木盒提手下微微颤抖着,飞快地塞给她一个东西——不再是纸卷,而是一枚边缘磨得光滑、触手温润的旧银簪头,簪头背面,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一个微不可察的“当”字。
西市,“隆昌当铺”。时间,就在今夜戌时三刻!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小禄子这异常的反应传递着巨大的不安——风声紧了。王府的暗哨,或许红绡的疑心,已经让这条传递消息的途径变得岌岌可危。这枚簪头,既是信物,也是警告:机会只有一次,且凶险万分。
她不动声色地将簪头滑入袖袋深处,指尖触及簪头冰冷的银质,那寒意似乎直透骨髓。她没有再看小禄子,只是低声道了句谢,声音平静无波。小禄子如蒙大赦,逃也似的离开了,留下身后红绡狐疑审视的目光。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天空堆积起厚重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王府的飞檐翘角之上,闷雷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一场暴雨正在酝酿。黄昏时分,狂风骤起,卷起庭院里的枯枝败叶,抽打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怪响,更添几分山雨欲来的肃杀。
戌时初刻,沈知微借口内急,走向位于院落角落、远离主屋的简陋茅房。这是她早已观察好的唯一死角。红绡并未放松警惕,远远地站在廊下,目光穿透渐浓的暮色,牢牢锁住茅房那扇破旧的门板。
沈知微闪身进入狭小、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空间。她迅速褪下最外层的粗布囚衣,露出里面一件同样灰扑扑、毫不起眼的旧中衣——这是她几日来暗中准备,利用拆下的破布条和褪色旧布拼接改制的。她将换下的囚衣揉成一团,塞进角落一堆干草最深处。随即,她动作麻利地拆开自己枯黄打结的发辫,用一根同样不起眼的木簪迅速挽成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妇人圆髻。整个过程快如狸猫,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做完这一切,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风声呼啸,掩盖了大部分细微动静。她猛地推开茅房后墙一块早已被她撬松、用干草虚掩着的破旧木板——那是她多日观察,利用王府年久失修、墙根处被雨水侵蚀出的一个狭窄狗洞。洞口仅容一人勉强蜷身钻过,外面是王府高墙下一条堆满杂物的阴暗窄巷。
冰冷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腐烂垃圾的味道扑面而来。沈知微没有丝毫犹豫,紧咬着牙关,将身体尽可能地蜷缩,不顾粗糙的砖石剐蹭着皮肤带来的刺痛,奋力向外钻去。粗砺的砖角和朽木边缘狠狠刮过她的肩膀和侧腰,单薄的中衣瞬间被划破,留下几道火辣辣的血痕。她闷哼一声,强忍着剧痛,手脚并用,终于将自己从那狭窄的洞口生生挤了出去,重重摔在窄巷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裤,刺骨的寒意激得她浑身一颤。她顾不上疼痛和狼狈,立刻翻身爬起,将那块木板重新推回原位,胡乱抓了几把湿透的枯草和垃圾遮掩住洞口痕迹。随后,她像一抹真正的幽魂,紧贴着高墙根下最深的阴影,在狂风和渐起的雨丝中,朝着西市的方向疾步潜行。
雨水终于瓢泼而下,冰冷的雨点密集地砸落,迅速淋透了沈知微单薄的衣衫,勾勒出她瘦削而紧绷的身形。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泥污和肩头的血迹,带来刺骨的冰凉和疼痛,却也让她的头脑在极致的危险中异常清醒。她像一头在暴风雨中奔袭的孤狼,凭借着对京城地形的模糊记忆和对危险的直觉,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穿梭、躲避。每一次路口,她都如同惊弓之鸟,先隐在暗处观察,确认无人跟踪或巡逻的兵丁,才敢快速通过。心跳如擂鼓,在滂沱的雨声中疯狂撞击着耳膜。
戌时三刻!西市“隆昌当铺”那两盏在风雨中飘摇欲熄的昏黄灯笼,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当铺早已打烊,黑漆漆的门板紧闭着,只有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沈知微浑身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冻得嘴唇青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她拖着沉重的双腿,几乎是扑到那扇紧闭的门板上。她抬手,用尽力气,急促而用力地叩击了三下,又停一息,再叩两下——这是小禄子传递的、约定的暗号。
门内沉寂了一瞬,仿佛时间凝固。就在沈知微的心沉到谷底,怀疑自己是否落入陷阱时,沉重的门板“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拉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只粗糙有力、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大手猛地伸出,一把将她拽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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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在身后迅速关上,隔绝了外面肆虐的风雨。当铺内弥漫着陈旧木料、灰尘和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搁在布满划痕的柜台一角,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柜台后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
那人穿着粗布短打,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刻满风霜和一道自眉骨斜划至嘴角的狰狞旧疤,几乎毁去了半张脸,正是昔日沈巍麾下的亲兵队长,陈禹!他浑浊的双眼在看到沈知微的一刹那,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杂着狂喜与锥心痛楚的光芒,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铁塔般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
“小…小姐!真的是您!老奴…老奴以为…”
他哽咽着,粗糙的大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柜台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有浑浊的泪水沿着刀疤纵横的脸颊汹涌滚落。
沈知微强忍着喉咙的酸涩和眼眶的热意,一把将他拉起:“陈叔!快起来!时间紧迫!”
她的声音因寒冷和激动而微微变调,“告诉我,赤霞谷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爹和大哥…还有粮草…那血字布条…”
陈禹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燃起刻骨的仇恨和熊熊怒火,压低了声音,语速快得如同爆豆:“小姐!将军和大公子死得冤啊!那根本不是什么天灾!是彻头彻尾的人祸!粮草…粮草三月未至,是有人故意扣下!我们饿着肚子在赤霞谷苦等援军,等来的却是狄戎的伏兵!地势…根本不是萧执那狗贼说的险谷,那里地势开阔,本该是骑兵驰骋之地!可我们却被困在谷中,断了后路!将军临死前,拼尽最后力气在布条上写…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砰!”
当铺沉重的门板被狂暴的力量从外面狠狠撞击!木屑飞溅!紧接着,数点寒星穿透薄薄的门板,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射向柜台后的两人!
“小姐小心!”
陈禹目眦欲裂,反应快如闪电!他庞大的身躯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敏捷,猛地将沈知微往柜台后死角狠狠一推!同时反手抄起柜台上一块厚重的铁砧挡在身前!
“叮叮当当!”
数枚淬着幽蓝寒光的弩箭狠狠钉在铁砧和柜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杀!”
门外传来一声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呼喝!
“轰隆!”
本就年久失修的门板在又一次猛烈的撞击下轰然碎裂!木块纷飞中,四名身着紧身黑衣、蒙着口鼻、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杀意眼睛的杀手,如同鬼魅般冲了进来!他们手中清一色的狭长弯刀,在昏黄的油灯光下闪烁着毒蛇般的幽光——是狄戎人的制式弯刀!
没有任何废话,杀手眼中只有纯粹的杀戮指令。当先两人如离弦之箭,直扑被陈禹挡在身后的沈知微!另外两人则挥刀斩向陈禹,意图瞬间解决这个碍事的障碍!
“小姐快走!”
陈禹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如同受伤的猛虎!他抡起沉重的铁砧,狠狠砸向迎面劈来的弯刀!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量震得陈禹虎口崩裂,鲜血迸流,铁砧脱手飞出!但他也成功逼退了一名杀手!
然而另一名杀手的弯刀已经带着死亡的啸音,毒蛇般刺向陈禹空门大开的肋下!
生死关头,陈禹竟不闪不避!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竟用肌肉虬结的左臂猛地格向刀锋,同时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狠狠抓向那杀手的咽喉!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噗嗤!”
弯刀深深嵌入陈禹的左臂,鲜血狂喷!
“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