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深处那“佛佑罪女”、“群蛇俯首”的诡异流言,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在阴森死寂的天牢底层炸开了锅,又以惊人的速度,顺着潮湿冰冷的石壁向上蔓延。恐惧与敬畏交织的议论,从囚徒和狱卒们惊恐的低语,逐渐变成了某种带着神秘色彩的传说。当这风声终于穿透重重宫墙,递到慈宁宫那位深居简出的太后耳中时,已是沈知微在蛇窟冰冷淤泥中煎熬的第三日。
“哦?群蛇避退?手握幽光?”
太后斜倚在铺着厚厚锦垫的紫檀木凤榻上,手中捻着一串光滑润泽的紫檀佛珠,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太多岁月的痕迹,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深邃,如同古井深潭,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也映着跪在下方、正战战兢兢禀报着天牢异闻的心腹太监总管李德全。
“回太后,千真万确!那诏狱底层都传疯了!看守蛇窟的狱卒吓破了胆,说亲眼所见!那沈氏女手腕淌血,握着一块染血的玉,玉上发着蓝幽幽的光!那些毒蛇…都跟见了祖宗似的,挤在水潭边瑟瑟发抖,愣是不敢近她身前一尺!”
李德全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惊悸,头埋得更低了。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她微微阖上眼,仿佛在聆听佛珠相碰的细微清音,又像是在透过这声音,衡量着某种无形的砝码。良久,她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那株在寒风中依旧苍劲的古柏。
“佛祖慈悲,普度众生。连那阴秽毒物尚知避退佛光…看来,这沈家女,倒真有几分佛缘未绝。”
太后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李德全。”
“奴才在!”
“传哀家懿旨。”
太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宇的寂静,“沈氏女知微,身负罪孽,然天牢之中,异象显现,群蛇避退,显是佛祖垂怜,不忍其身陷污秽,受那蛇虫噬身之苦。此乃上苍昭示,亦显我佛慈悲。哀家感念天心,怜其尚有向佛之念,特旨赦其出天牢,移居宫中佛堂,日夜诵经,为沈氏满门亡魂超度,亦为陛下、为大胤祈福赎罪!即刻去办。”
“嗻!”
李德全心头一凛,连忙叩首领命。他深知,这看似慈悲的旨意背后,是太后那深不可测的权衡。赦免是假,将这突然变得“神异”的沈家女掌控在手、置于眼皮底下监视才是真!至于那“佛缘”…不过是太后借势而为、堵住悠悠众口的绝妙借口罢了。
当那道象征着救赎的懿旨抵达诏狱最深处的蛇窟铁门前时,沈知微正蜷缩在冰冷的淤泥角落。三日水米未进,手腕的伤口虽不再流血,却因污浊的环境而红肿发炎,带来阵阵灼痛和眩晕。寒冷、饥饿、伤痛和黑暗的侵蚀,几乎榨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她紧握着那块已不再散发光芒、却依旧温润的玉珏,如同最后的信念支撑。
沉重的铁门被打开,久违的光线刺得她眼睛生疼。当李德全那尖细的嗓音宣读着“佛佑罪女”、“移居佛堂赎罪”的旨意时,沈知微的意识才从混沌的边缘被强行拉回。
佛堂?赎罪?
她心中冷笑。赵珩的杀局被这突如其来的“神迹”打断,太后便立刻出手,将她从地狱捞起,却不过是换一个更体面、也更严密的牢笼。她成了太后手中一枚新的棋子,一枚带着“佛佑”光环、可以用来制衡各方(尤其是赵珩和萧执)的棋子。
她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太监架着,几乎是拖出了那令人作呕的蛇窟。重见天日的那一刻,刺骨的寒风和惨淡的天光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带来一丝劫后余生的清明。她被塞进一辆朴素的青帷小轿,一路抬进了皇宫深处。
慈宁宫西侧,有一座独立的院落,青砖灰瓦,古木森森,正是太后日常礼佛的“静心佛堂”。这里远离了前朝的喧嚣,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的清脆声响,以及空气中常年弥漫的、浓郁的檀香气味,庄严肃穆,却也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滞。
沈知微被安置在佛堂旁一间极其简陋的净室中。室内只有一榻、一桌、一凳,四壁空空,唯有一盏长明灯在佛龛前静静燃烧。她身上肮脏的囚衣被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粗布缝制的灰色僧衣,手腕的伤口也被一个沉默的宫女仔细清洗,敷上了清凉的草药膏,用干净的细布包扎好。
“太后懿旨,沈氏女即日起,每日需在佛前跪诵《地藏菩萨本愿经》三个时辰,为亡魂超度,为陛下祈福,诚心忏悔己罪。”
一个面容刻板、眼神锐利的老嬷嬷——桂嬷嬷,如同看守般立在净室门口,声音平板地宣布着规矩,“诵经期间,需心无旁骛。其余时辰,亦需在净室静思己过,不得喧哗,不得擅离。”
没有自由,只有更加严密的监视。这“佛佑”的光环,不过是一道更加精致的枷锁。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透,沈知微便被桂嬷嬷唤醒。她拖着依旧虚弱疼痛的身体,被带到佛堂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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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庄严肃穆。巨大的鎏金佛像宝相庄严,俯视着众生。佛前长明灯摇曳,檀香袅袅。蒲团早已备好,冰冷坚硬。
沈知微跪了下去。膝盖接触蒲团的瞬间,冰冷和坚硬透过薄薄的僧衣传来。她双手合十,垂首敛目,开始依照嬷嬷的指示,低声诵念起那拗口艰涩的经文。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单薄。
桂嬷嬷如同石雕般立在殿门口,那双精明的眼睛如同探照灯,时刻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殿内并非只有她们两人。在佛像另一侧稍后的位置,同样跪着一个身着素色宫装的女子,正无比虔诚地叩拜诵经。沈知微眼角的余光瞥见那熟悉的侧影——陆清婉!
陆清婉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头。那张清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眼睛,如同淬了毒的冰针,毫不掩饰地刺向沈知微!那目光里是刻骨的恨意,是目睹仇敌“死里逃生”后的不甘与怨毒,更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仿佛在无声地质问:你这妖女,究竟用了什么邪法?!
沈知微心头一凛,立刻收回目光,将头垂得更低,口中经文念得更加“虔诚”,仿佛要将所有心神都投入这虚无的忏悔之中。陆清婉在这里,绝非巧合!她定是奉了赵珩之命,或是出于自身极致的恨意,前来监视!这佛堂,看似清净,实则杀机四伏!
时间在单调的诵经声中缓慢流逝。膝盖从冰冷变得麻木,又从麻木变得刺痛。手腕的伤口在合十的动作下隐隐作痛。饥饿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沈知微全靠一股顽强的意志力强撑着,脑中却在飞速运转。
萧执…那晚在书房,她抛出虎符和定北王死因的惊天质问后,萧执那狂暴的杀意…他是否已查到粮草案的线索?赵珩设下这白鹿杀局,是否也有试探甚至除掉萧执的意图?那杯可能被下了毒的酒…萧执,他会不会已经…?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她必须想办法确认!必须想办法…把解药送出去!可是,她被困在这里,如同笼中鸟,一举一动都在桂嬷嬷和陆清婉的严密监视之下!如何传递消息?如何送出东西?
就在这时,桂嬷嬷冰冷的声音响起:“沈氏女,心要诚!手要稳!佛祖面前,岂容你心思浮动?”
她缓步走到沈知微面前,目光落在她合十的双手上,带着挑剔,“太后仁慈,念你手腕有伤,特许你诵经之余,可做些研磨香料、整理经卷的轻省活计,也算积些微末功德。今日起,你便负责将佛前供奉的这块‘沉水香’研磨成粉。”
说着,她将一块婴儿拳头大小、深褐色、质地异常坚硬的香块,连同一个小小的黄铜香碟和一支同样材质的杵,放在了沈知微面前的蒲团旁。
沉水香?研磨成粉?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那块深褐色的香块上,心头猛地一跳!这块香…质地坚硬如石,远非寻常香料可比!而研磨的工具…那黄铜杵的头部,并非光滑圆润,而是带着一圈细密而锐利的锯齿状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