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婉七窍流血、暴毙于地牢的惨状,如同烙印般刻在沈知微的脑海深处。那浓烈的血腥气,那凝固在死者脸上的极致恐惧,还有那诡秘莫测、见血封喉的剧毒…无一不昭示着暗处那只“金狼”的凶残与可怖。王府地牢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冰窖,寒意深入骨髓。萧执强压伤势、呕血怒叱的画面,更是让她清晰地认识到,这盘棋局已彻底脱离了世俗权谋的范畴,滑向了深不可测的、带着血腥与巫蛊气息的远古深渊。
回到那间被严密“保护”起来的净室,沈知微如同抽掉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冰冷的床榻边。手腕的伤口和冻疮在阴冷的地牢环境刺激下,传来阵阵钻心的刺痛。她摊开自己那双包裹着细布、依旧红肿不堪的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死亡,而是对那种超越认知、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诡异杀局的深深忌惮。
那个手腕有金狼纹身、能驱使如此诡秘毒术的“面具人”…他究竟是谁?是狄戎黄金血脉的遗孤?还是某个继承了狄戎邪术的可怕存在?他潜伏在深宫,操控陆清婉,嫁祸于她,甚至能在萧执的眼皮底下灭口…其势力渗透之深,手段之诡异,简直令人不寒而栗!
而她自己…沈知微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紧贴胸口的那块温润玉珏。这块玉…它驱蛇,它解毒,它与狄戎的狼牙似乎有着某种神秘的感应…它究竟是什么?它为何偏偏在她身上?她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与这早已湮灭的古国,与这玉珏,又有着怎样宿命般的纠葛?
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缠绕着疲惫不堪的身心。就在这浑浑噩噩、半睡半醒的煎熬中,时间缓慢地流逝。窗外的天色由铅灰转为深黑,又渐渐透出熹微的晨光。
笃笃笃。
规律的叩门声打破了净室的死寂。沈知微猛地惊醒,心脏骤然缩紧。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送饭的宫女,而是红绡。她依旧是一身玄色劲装,脸色冷硬如冰,只是眼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青影,显然一夜未眠。她的目光在沈知微苍白憔悴的脸上扫过,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声音平板地传达着命令:
“收拾一下。随我去慈宁宫佛堂。”
慈宁宫佛堂?沈知微心头一凛。又是那里?太后…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召见?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佛堂里也有“金狼”的踪迹?
“为何?”
沈知微强压下心头的惊疑,声音带着宿夜未眠的沙哑。
红绡的眼神锐利如刀,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声音依旧毫无波澜:“昨夜地牢之事后,将军亲自入宫面见太后。”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将军以追查北狄细作、护卫宫禁为由,请旨‘借调’你协助潜麟卫,梳理佛堂经卷文书,查找可能遗漏的蛛丝马迹。太后…允了。”
“借调”?协助潜麟卫?
沈知微瞬间明白了萧执的意图!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将她从掖庭这个随时可能被暗算的泥潭中捞出来,置于相对“安全”且更便于他掌控的王府力量之下!同时,也是借机光明正大地搜查佛堂——那个陆清婉长期盘踞、可能留有“面具人”线索的地方!这是保护,更是利用!
她心中五味杂陈。萧执的伤势显然不轻,却仍强撑着入宫周旋…他对狄戎线索的执着,已到了不顾自身的地步。而自己,再次成为他手中一枚锋利的探针。
没有选择。沈知微沉默地点点头,起身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红绡丢给她一件王府侍女制式的、厚实的靛蓝色棉斗篷,示意她披上御寒。
再次踏入慈宁宫西侧的静心佛堂,心境已截然不同。殿内依旧庄严肃穆,巨大的鎏金佛像宝相庄严,俯视着下方。檀香袅袅,梵音低回。然而,在沈知微眼中,这祥和宁静的表象之下,却仿佛潜藏着无数双窥伺的眼睛。
桂嬷嬷依旧板着脸立在殿门口,看到沈知微跟在红绡身后进来,那双刻板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愕和更深的警惕。沈知微无视她的目光,垂着眼,目光却如同无形的触角,迅速扫过殿内的每一个角落——佛龛、经卷架、蒲团、角落的香炉…试图寻找任何一丝可能残留的异常气息或痕迹。
红绡显然有备而来。她并未让沈知微继续去跪诵经文,而是直接走向佛龛旁那排巨大的、存放经卷和杂物的紫檀木柜格。她打开其中一个柜门,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厚厚的经卷和一些陈旧的文书簿册。
“你负责整理清点这些。”
红绡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沈知微耳中,“重点留意夹页、批注,以及…任何与北狄、狄戎、金狼、赤霞谷相关的字眼。特别是陆清婉经手过的部分。”
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佛堂深处、陆清婉惯常跪坐诵经的位置。
沈知微会意。这是让她在明面上“整理”,实则进行细致的搜查。
她依言走到柜格前,开始一本本取出经卷和簿册,动作看似专注而虔诚,实则心神高度集中,指尖在每一页纸张上细细摩挲,目光如同扫描仪般扫过每一个字符。檀香的气息萦绕在鼻端,殿内只有她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红绡如同雕像般静立一旁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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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枯燥的翻检中缓慢流逝。沈知微的精神紧绷到了极点,既要留意纸页间的蛛丝马迹,又要警惕着周遭任何一丝风吹草动。桂嬷嬷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时不时扫过她,带着审视。而红绡,则如同潜伏的猎豹,气息沉凝,感知着整个佛堂的动静。
一无所获。
经卷陈旧,字迹工整,大多是些晦涩的佛经注解和祈福文书。陆清婉经手过的簿册记录着佛堂日常用度、香油供奉等琐事,字迹清秀,条理清晰,看不出任何异常。没有夹页,没有暗语,没有关于北狄或狄戎的只言片语。
难道…线索真的随着陆清婉的死彻底断了?
一股淡淡的失望和焦躁在沈知微心头蔓延。她揉了揉因长时间专注而酸涩的眼睛,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佛龛前那盏静静燃烧的长明灯。灯油清澈,火焰稳定。
就在她目光掠过灯盏下方那个盛放灯油的黄铜小油壶时,动作猛地一顿!
油壶的壶身上,靠近壶嘴把手的内侧,似乎…沾着一点极其微小的、暗褐色的污渍!那污渍的颜色…与昨日在佛堂研磨沉水香粉时,自己额角滴落的汗珠混着污泥在香粉里洇开的痕迹,极其相似!但位置…却是在壶身内侧把手下方,一个极其隐蔽、正常添油时手几乎不会触碰到的死角!
有人动过油壶!而且是在她离开之后!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沈知微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她不动声色,假装低头整理手中的经卷,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探针,飞快地扫过油壶周围的地面、佛龛的底座、以及旁边供奉香炉的灰烬…
有了!
在香炉底座与地面相接的缝隙阴影处,极其不起眼地,落着几粒…细小的、灰白色的…香灰颗粒?不!不是香灰!香灰是松软的粉末!这几粒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带着微弱反光的晶体感!而且…形状似乎过于规整圆润!
沈知微的呼吸瞬间屏住!是盐!是那种宫廷御膳房用来腌制贡品、颗粒极其均匀细小的雪花盐!这种东西,绝不应该出现在佛堂的香炉底下!
昨夜有人来过!在油壶隐蔽处留下污渍,又无意间洒落了这种不该出现的细盐!会是谁?桂嬷嬷?还是…那个神秘的“面具人”?
沈知微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翻开的经卷微微倾斜,挡住自己的侧脸。她用只有红绡能听到的、极其细微的气音说道:“油壶…把手内侧…污渍…香炉底…细盐…”
红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那双原本低垂的眼帘瞬间抬起,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精准地射向沈知微暗示的方向!她的感知瞬间提升到极致,如同无形的雷达,笼罩了整个佛堂!
几乎在同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