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西墙根下,最后一点残雪在暮色里洇成脏污的湿痕。沈知微将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双手从刺骨的井水里抽出来,指尖的裂口被冷水一激,钻心的疼。水盆里,几件粗使宫人的深色袍子沉浮着,水面倒映出铅灰色的天,和她那张刻意涂暗、眉眼下垂的脸。
“看什么看?洗不完这些,今晚都别想吃饭!”李嬷嬷尖利的嗓音刮过耳膜,手里的藤条“啪”地一声抽在井沿上,溅起几点水星。
沈知微垂着头,闷闷应了声“是”,重新将手浸入冰水。指尖触到粗糙的衣料,心底却一片清明。昨夜雪中镇北王府那场赌命的交易,萧执饮下她以玉珏粉末为引配制的解药后,那双深潭般的眼睛盯着她,只冷冷丢下一句:“沈知微,你最好别骗我。”
他应下了追查赤霞谷粮草去向的条件,却也给她套上了更紧的枷锁——她沈知微,如今是萧执钓出幕后大鱼的一枚饵,也是他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
“哗啦!”旁边浆洗的宫女失手打翻了一盆水,脏水漫过地面,也浸湿了沈知微放在一旁石墩上、半干的一件外衫。那宫女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去拾掇。
“蠢货!这点事都做不好!”李嬷嬷的藤条立刻抽了过去。
沈知微眼疾手快,一把将那件湿透的外衫捞起,顺势避开泼洒的水渍,口中低声道:“嬷嬷息怒,我来收拾。”她动作麻利地拧着衣衫的水,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因湿透而变得半透明的粗麻布料——内衬靠近腋下的位置,一道极其模糊、水纹般的**潜鳞暗纹**,若隐若现。
又是这个标记!自那日在疯太妃的旧衣上发现后,这神秘的纹路如同跗骨之蛆,总会不经意地出现在某些宫人的衣物内衬上。它指向冷宫?还是别的什么?
心头疑窦刚起,掖庭那扇沉重的破木门被“哐当”一声大力踹开!寒风裹挟着肃杀之气猛地灌入,吹得水盆晃动,水花四溅。
一队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镇北王府令牌的侍卫,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瞬间将这片小小的浆洗院落围得水泄不通。领头之人身形高挑,一身利落的暗红骑装,勾勒出矫健的身形,正是萧执身边最得力的女卫,红绡。
她面容姣好,眉眼间却淬着万年不化的寒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院内噤若寒蝉的宫女嬷嬷,最后钉在沈知微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憎恶与审视。
“搜!”红绡红唇微启,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侍卫们应声而动,如虎入羊群,粗暴地踢翻水盆,掀开晾晒的衣物,甚至撬开墙角堆放的杂物。浆洗房内一片狼藉,宫女们吓得缩成一团,李嬷嬷更是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来了!比她预想的更快。昨夜才达成那脆弱的盟约,今日王府的人便如此大张旗鼓地闯入掖庭……是萧执的试探,还是变故陡生?
红绡径直走到沈知微面前,居高临下。她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边关风沙和铁器的冷硬气息。“沈知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有人密报,掖庭藏有通敌书信,私通北狄。奉主子命,彻查此地。你,嫌疑最大。”
北狄!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沈知微脑中炸开。沈家满门抄斩的罪名,正是“通敌叛国”!这是要坐实她的死罪,更是要将这盆污水再次狠狠泼在沈家早已污秽不堪的牌位上!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比这冬日的井水更冷。
是谁?赵珩?太后?还是……这深宫里其他想让她死无葬身之地的鬼魅?
她强压下翻涌的血气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辩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裂口,用疼痛维持着面上的惊惶与茫然:“通…通敌?红绡姑娘明鉴!罪女日日在此浆洗,连掖庭大门都出不去,如何通敌?这…这定是有人诬陷!”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眼眶瞬间逼红,将一个被天大冤屈砸中、恐惧又无措的罪女演得惟妙惟肖。
红绡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诮:“是不是诬陷,搜过便知。”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刮过沈知微身上那件湿透的粗布囚衣。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快步从院角堆放杂物的破席子下钻出来,手中高举着一个沾满污泥的油布小包,声音洪亮:“红绡姑娘!有发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红绡大步上前,一把夺过油布包,三两下扯开。里面并非书信,而是三样东西:一块粗糙的、刻着狰狞狼头的深褐色骨片(显然是北狄常见的骨器);一枚边缘磨损、样式古朴的铜钱;还有一小卷硝制过的薄羊皮。
红绡展开羊皮卷,上面是几行扭曲如蛇虫的怪异文字——北狄文!
她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猛地转向沈知微,厉声喝道:“人赃并获!沈知微,你还有何话说?!拿下!”
侍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来,铁钳般的大手扣向沈知微的肩膀。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水当头浇下,沈知微脑中却异常清明。栽赃!如此拙劣却又如此致命的栽赃!东西埋在她日常活动的杂物堆下,人证(侍卫)物证(北狄物品)俱在!对方就是要坐实她的“通敌”,彻底掐灭她刚刚从萧执那里换来的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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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认!认了就是万劫不复!她必须自救!
电光火石间,沈知微非但没有挣扎后退,反而像是被吓破了胆,腿一软,尖叫着向前扑倒,方向直指红绡脚下!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红绡姑娘救命啊!”她哭喊着,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冰冷的泥水里,双手下意识地向前乱抓,仿佛要抓住红绡的衣摆求饶。
这一扑看似慌乱愚蠢至极,却精准地避开了侍卫抓来的手,更在扑倒的瞬间,她的指尖借着泥水的掩护,飞快地蹭过红绡手中那块刻着狼头的骨片边缘!一点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凸起感从指尖传来——那不是雕刻的痕迹,更像是…某种硬物反复刮擦留下的浅痕?且那骨片边缘,似乎沾着一点极淡的、不属于污泥的暗红色印记?像是什么特殊的……印泥?
“放肆!”红绡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后退半步,眼中杀机毕现,腰间寒光一闪,一柄锋利的短匕已然出鞘,冰冷的刃锋瞬间抵在沈知微纤细的脖颈上!一丝细微的刺痛传来,皮肤被划破,温热的血珠沿着雪亮的刀锋蜿蜒而下。
“再动一下,割断你的喉咙!”红绡的声音冷得像地狱刮来的阴风。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泥水中狼狈不堪的沈知微,如同在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虫子。
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沈知微被迫仰着头,脖颈的刺痛和匕首的寒气让她浑身僵硬。她能清晰地看到红绡眼中翻涌的杀意——这个对萧执忠心耿耿的女卫,是真的想趁机除掉她这个“祸害”!
浆洗院里死寂一片,只有寒风呼啸。宫女们吓得捂住了嘴,李嬷嬷瘫软在地。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掖庭破败的月亮门洞下,传来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
一道颀长冷峻的身影出现在回廊的阴影里。墨色的大氅边缘沾着未化的雪粒,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拂动。萧执来了。他显然刚从宫外回来,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周身却散发着比这冬日更凛冽的寒意。他的目光平淡地扫过一片狼藉的院落,扫过被侍卫控制住的宫女嬷嬷,最后落在泥水中、被红绡用匕首抵住咽喉的沈知微身上。
她的囚衣湿透,沾满泥污,发髻散乱,脖颈上那道细细的血痕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格外刺眼。然而,她的眼睛在看到他出现的刹那,惊惶深处却骤然掠过一丝极亮的光,如同绝境中的困兽看到了唯一的生门,带着孤注一掷的赌性。
“主子!”红绡立刻收了几分匕首上的力道,但刃锋依旧紧贴沈知微的皮肤,声音带着凛然的禀报,“在沈知微惯常活动的杂物堆下,搜出北狄骨器、铜钱及密信羊皮卷!人赃并获!此女果然包藏祸心,私通外敌!请主子示下!”她的话语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要将沈知微彻底钉死在通敌的耻辱柱上。
萧执没有立刻回应。他缓步向前,靴底踩在湿冷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他在距离沈知微三步之外停下,深邃的目光如同寒潭,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似乎要穿透她所有的伪装,直抵灵魂深处。那目光里没有红绡的愤怒,只有一片冰封的审视,以及一种近乎漠然的权衡。
沈知微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能感觉到红绡匕首上传来的、因主人激动而微微加重的力道。颈间的血珠汇聚成细细的一线,缓缓滑入衣领,带来一片黏腻的冰凉。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萧执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平缓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沈知微,”他的视线从她染血的脖颈,移向她那双竭力压抑着惊涛骇浪的眼睛,“本王只问你一次。”
寒风卷起他大氅的一角,猎猎作响。
“你的命,值几条北狄密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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