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雨不知何时停了,只余檐角滴答的残响,敲打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厢房内烛火通明,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沈知微躺在床榻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微弱,已然陷入了昏迷。额上覆着的湿帕子很快就被她的体温蒸热。
军医预料的高热,如期而至。
萧执并未离去,而是屏退了旁人,独自坐在床前的圈椅里。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墨色常服,湿发随意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冷峻的眉眼。他一手支额,闭目眼神,看似平静,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每隔片刻便投向床榻的、带着审视与复杂意味的目光,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宁。
手腕上那圈深刻的齿痕已经简单处理过,依旧隐隐作痛,提醒着不久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她扑上来时那双骤然睁大的、写满惊惧与决绝的眼眸,仿佛烙铁般烫在他的脑海里。
为何要替他挡箭?
是因为合作联盟?是因为需要倚仗他的力量复仇?还是……有别的什么?
这个疑问如同藤蔓,缠绕在他心头。他自幼身处权力漩涡,见惯了阴谋算计、虚与委蛇,早已习惯了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人心。可沈知微……她就像一团迷雾,时而狡黠如狐,时而坚韧如竹,时而又会做出这种完全不符合“利益”的、近乎本能的牺牲之举。
还有她那可能牵扯出的、惊世骇俗的身世……
萧执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沈知微因高热而痛苦蹙起的眉心上。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的尖锐和伪装,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与平日里那个牙尖嘴利、步步为营的沈知微判若两人。
“冷……”昏迷中的沈知微无意识地呻吟出声,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仿佛坠入冰窖。
萧执眉头拧紧,起身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他取下发烫的帕子,在旁边的冷水盆中浸湿、拧干,重新覆在她额上。动作有些生疏,却足够仔细。
反复几次,她的颤抖似乎稍缓,但呼吸依旧急促,唇瓣干裂,开始断断续续地呓语。
“爹……别去……赤霞谷有诈……”
“哥哥……快跑……”
“血……好多血……”
“玉珏……不能丢……”
“陛下……为何……”
破碎的词语,夹杂着痛苦的喘息和哽咽,断断续续地从她唇间溢出。那是深埋在她心底最痛苦的记忆和最深的恐惧,在高热的灼烧下,不受控制地宣泄而出。
萧执站在床前,静静地听着。听着她对父兄的担忧,听着那场战役的惨烈,听着她对赵珩的诘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同样未曾愈合的旧伤上。
原来,她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冷静无畏。那些惨痛的过往,早已成为她夜夜不休的梦魇。
忽然,她的呓语变得激动起来,双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抓握着什么。
“不要……别过来……”
“娘……娘亲……带我走……”
“我不是……我不是……”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抗拒,仿佛在极力否认着什么。是因为那个关于前朝血脉的猜测吗?连在梦中,她都如此排斥和恐惧这个可能?
萧执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层层复杂的涟漪。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按住她胡乱挥动的手臂,以免她触碰到肩上的伤口。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手腕的瞬间,沈知微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猛地反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指!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绝望的依赖,死死地攥着他,仿佛他是这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她喃喃着,眼角滑下一行滚烫的泪珠,没入鬓发之中。
萧执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从未与女子有过这般亲密的接触,更遑论是被如此脆弱又如此用力地依赖着。他本能地想要抽回手,那不符合他冷硬的作风。
可是,看着她泪湿的鬓角,感受着她指尖的冰凉和颤抖,那抽离的动作,竟如何也做不出来。
他就那样僵硬地站着,任由她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一种陌生而奇异的情绪,悄然漫过心防。
良久,直到沈知微的呓语渐渐低微下去,重新陷入昏睡,抓着他的手也稍稍松了些力道,萧执才极其缓慢地、尝试着抽出手指。
指尖残留着她冰凉的触感和微微的湿意。
他沉默地注视了她片刻,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回到床边,单手小心地扶起她的头,将杯沿凑近她的唇边,一点点地喂她喝水。
昏迷中的沈知微本能地吞咽着甘霖,干裂的唇瓣得到滋润,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