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药的苦涩味道在舌尖蔓延,却远不及心头那万分之一苦楚。沈知微机械地吞咽着,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内心一片冰冷的死寂。
母亲……不是病故。
这个认知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心口反复剐蹭,带来绵长而剧烈的痛楚。那些被她忽略的、尘封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母亲偶尔凝望窗外时那深不见底的哀愁,抚摸她头发时那欲言又止的复杂眼神,以及病逝前那段时日,越发苍白消瘦、却强撑着温柔的容颜……
原来那温柔之下,竟藏着如此可怕的秘密和恐惧吗?她为何从不告诉自己?父亲又是否知晓?
巨大的悲伤和迷雾般的疑团将她紧紧包裹,几乎喘不过气。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取走了她手中已然喝空的药碗。萧执沉默地站在床边,看着她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模样,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他并不擅长安慰人,更遑论眼前这个与他关系复杂、刚刚被他亲手撕开旧日伤疤的女子。他只是觉得,她此刻这副模样,比之前牙尖嘴利、满身是刺的样子,更让人……心头滞闷。
“本王会继续查下去。”他开口,声音依旧是平的,却莫名少了几分寒意,“既已插手,便会查个水落石出。”
这或许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承诺的话语。
沈知微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望向他,沙哑地问:“为什么?”为什么告诉她这些?为什么愿意帮她查?只是因为合作?还是因为……那句荒谬的指控,让他自己也产生了怀疑?
萧执的目光与她一触即分,转身走向书案,语气淡漠:“本王行事,无需向你解释。”
他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走回来,放在沈知微手边的锦被上。
“这是玄影昨日清查府中旧物时,从浆洗房一个废弃的衣箱夹层里找到的。应是……你当初带入掖庭的私物之一,后来被仆役私藏又遗忘了。”
沈知微的指尖微微一颤,目光落在那毫不起眼的木匣上。她当初从刑场直接被剥去华服送入掖庭,哪还有什么私物?这恐怕是萧执寻了个由头,给她些东西,或许是……想转移她的注意力?
她迟疑地打开木匣。里面并非什么金银珠宝,只有几件半旧不新的素色衣裙,一方绣着兰草的旧帕子,还有……几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她闺中时常看的诗词话本。
东西寻常至极,却瞬间勾起了无数属于“沈知微”这个身份本身的、未被穿越者记忆完全覆盖的、属于少女时期的模糊回忆。那些平静的、被父母兄长宠爱着的时光……
她的鼻尖再次一酸,却强行忍住。她一件件拿起那些旧物,指尖拂过柔软的布料和粗糙的纸页,仿佛能触摸到那段早已逝去的、安稳的岁月。
当她拿起最底下那本《漱玉词》时,书页间忽然滑落一小角焦黄脆弱的纸张,飘飘荡荡地落在锦被上。
那纸角边缘呈不规则的灼烧状,上面依稀可见几个模糊的墨字!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跳!这纸质、这焦痕……与她当初在掖庭鼠洞中找到的《山河志》残页极其相似!
她立刻捡起那角残页,屏住呼吸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比鼠洞那份稍清晰些,似乎是某页的末尾和下一页的开头,断断续续地写着:
“……粮草调度……疑为……”,
另起一行:“……三月初七……赤霞谷西……望北坡……”
赤霞谷!望北坡!
沈知微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父亲当年中伏之地!这残页上记载的,果然与赤霞谷之战有关!“粮草调度疑为……”后面被烧毁了,疑为什么?疑为人所害?!
而“三月初七”这个时间点,以及“望北坡”这个具体地点……是否暗示着什么关键信息?!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所有的悲伤暂时被巨大的震惊和探究欲压过。她猛地抬头看向萧执:“这……这是从哪里找到的?和那些衣服在一起?”
萧执看了一眼那残页,显然早已知晓其存在:“就在木匣夹层。怎么,此物有用?”
“这很可能也是《山河志》的残页!”沈知微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它上面提到了赤霞谷和望北坡!还有粮草调度可能有问题!王爷,这本《山河志》一定至关重要!它里面肯定藏着当年之事的线索!甚至……可能和我母亲的异常有关!”
她急切地将残页上的内容指给萧执看。
萧执的目光落在“望北坡”三个字上时,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望北坡……那个地方……
他猛地想起父兄战死后的军报描述,以及后来他亲临战场勘察的地形。望北坡地势奇特,绝非中伏的理想地点,除非……除非有人里应外合,故意将大军引入绝地!而粮草……若是粮草调度早已被人动手脚,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这残页,竟能与军报矛盾相互印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