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中那粒染血的沙砾,如同炭火般灼烫着沈知微的肌肤,也灼烧着她的心。悲恸与愤怒沉淀后,化作一种近乎冰冷的清醒。她不再焦虑地捕捉外界信息,而是将全部精神用于内省与推演。
朝堂死谏虽败,但其引发的涟漪已然荡开。萧执看似微不足道的“关照”,实则是这涟漪波及至此的证明。赵珩和太后必然感受到了压力,哪怕这压力尚不足以动摇根基,却也让他们在明目张胆的灭口行动上有所顾忌,至少,需要更加隐蔽。
而这,就是她的生机缝隙。
头顶那片阴影依旧沉寂,但沈知微能感觉到,那注视的目光似乎也多了一丝审慎。影卫的存在,从纯粹的杀戮威胁,变成了某种僵持的监视。他(或他们)在等待,等待下一个命令,或者等待她露出破绽。
她必须比他们更有耐心。
夜深了。连巡逻的脚步声都变得稀疏,诏狱沉入一天中最死寂的时刻。寒气从四面八方渗入骨髓,比白日更加刺骨。
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一阵极其轻微、却绝非狱卒或影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沈知微耳中。
那脚步声沉稳、从容,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刻意收敛却依然无法完全掩盖的威仪。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不疾不徐,正向着她的牢房而来。
沈知微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这个时间,这种步伐……来者绝非寻常!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牢门外的通道阴影。
一抹修长挺拔的玄色身影,缓缓自黑暗中步出。昏暗的壁灯火苗在他身后跳跃,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映照得明暗不定,更显深邃难测。
萧执!
他竟然在这个时辰,亲自来了!
沈知微的心脏骤然缩紧,手下意识地攥住了那枚染血的沙砾,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住最后一丝镇定。她维持着靠坐的姿势,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起眼,沉默地看向他。
萧执在牢门外站定。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穿透栅栏,落在她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新囚服上,扫过她颈间涂抹了药膏后依旧可见的淡淡淤痕,最后,锁定了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
牢房内空气凝固,仿佛连寒意都停止了流动。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解剖般的审视,似乎要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女人的价值和威胁。
沈知微也没有开口。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丝多余的情绪或言语,都可能被他捕捉、放大、解析。她只是平静地回视,眼底是一片深潭,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潭底。
良久,萧执薄唇微启,低沉的声音在死寂的牢狱中荡开,听不出喜怒:“看来,你这条命,比本座想的更惹人惦记。”
沈知微指尖微微一颤。他果然知道了!知道了外界的风波,知道了那场失败的死谏!
她垂下眼睫,声音沙哑而平淡,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是阎王爷……还不肯收吧。又或是……觉得沈家的债,还未还清。”
她将“沈家的债”几个字咬得轻微,却清晰。
萧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嘲,不知是针对她,还是针对别的什么。“债?”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更靠近栅栏,无形的压迫感骤然增强,“只怕是有些人,不想让这债轻易了结。”
他的话意有所指,模糊地指向了那场风波和幕后推动者。
沈知微抬起眼,目光坦然:“蝼蚁尚且贪生。知微身陷囹圄,只求死个明白。至于外界是风是雨,并非我这笼中之鸟所能窥探、所能左右。”她巧妙地将自己摘出去,暗示自己的无辜与被动,将所有动向归因于外界势力的博弈。
“是吗?”萧执的目光锐利如刀,似乎能剖开她所有的伪装,“本座倒是好奇,究竟是何等的‘明白’,值得有人以血染阶,以命相搏。”
以血染阶!他果然清楚外界发生了什么!他甚至知道死谏的惨烈!
沈知微的心在狂跳,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又被她强行压下。她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她微微偏过头,露出颈间那一道依旧明显的淤痕,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真实的颤抖:“指挥使当日……也曾想让知微死个‘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