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令人牙酸的刮擦声消失后,隔壁牢房彻底陷入了死寂。一种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沉重的、了无生气的死寂。沈知微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过耳膜的声音,咚咚作响,敲打着令人窒息的恐惧。
吴钩……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了。
“乌鸦”用这种诡异而残忍的方式,掐断了她刚刚获得的线索,也再次向她展示了其冷酷无情与无所不在的渗透力。他们像是在玩一场猫鼠游戏,而她,就是那只被堵在死角、只能瑟瑟发抖的猎物。
发髻中的黑曜石发簪冰冷依旧,此刻却更像一块沉重的墓碑,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姜贵妃拼死送出的秘密,吴钩师父用性命守护的线索,如今沉重地落在了她的肩上。可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让这秘密重见天日。
强光映照?特殊药水?
在这暗无天日的诏狱,何处去寻强光?又何来什么特殊药水?
这看似唯一的希望,渺茫得近乎绝望。
冰冷的无力感如同毒藤,缠绕上她的心脏,一点点收紧。她将脸埋入膝间,囚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活着的实感。
不能放弃。
父亲血书上的字迹仿佛在眼前灼烧,沈家满门冤屈的灵魂在无声呐喊。姜贵妃和那些为此丧命的忠仆暗卫,他们的牺牲不能白费。
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办法。
可是,办法在哪里?
地牢里的长明灯碗忽明忽暗,光影在她苍白的脸上摇曳。时间在绝望的思索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不是狱卒例行巡逻的沉重步伐,也不是萧执及其心腹那种带着压迫感的迅疾脚步,而是略显拖沓、伴随着轻微金属碰撞声的步子。
沈知微立刻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成那副受惊过度、麻木呆滞的模样,只是眼睫微抬,从臂弯的缝隙间警惕地向外望去。
来的是一个提着旧药箱的老者,须发灰白,身形佝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看样子是诏狱里的医官。他身后跟着一名面无表情的狱卒。
“开门。”狱卒粗声粗气地命令道。
守门的侍卫显然认得这位老医官,并未多问,依言打开了牢门。
老医官颤巍巍地走进来,浑浊的眼睛扫过牢房,在沈知微身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地上早已清理干净却仍残留一丝甜腻气味的地方,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皱眉。他放下药箱,对沈知微道:“伸手。”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常年浸淫在此地而形成的漠然。
沈知微迟疑地、慢吞吞地伸出手腕。她的手腕纤细,上面还残留着之前镣铐摩擦出的红痕,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老医官枯瘦的手指搭上她的脉搏,指尖冰凉粗糙。他垂着眼,似在仔细诊脉,半晌无言。狱卒则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显得有些不耐烦。
牢房里一时间只剩下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忽然,沈知微的鼻翼微微动了动。
她从老医官身上,闻到了一种极其微弱的、若有似无的草药气味。这气味很淡,几乎被他身上沾染的牢狱霉味和血腥气完全掩盖,但沈知微自幼嗅觉灵敏于常人,加之此刻精神高度集中,竟被她捕捉到了。
那并非寻常治疗外伤金疮药的辛辣气味,也不是安神汤药的苦涩,而是一种非常独特的、带着一丝奇异辛香的清冽药草味。这种味道,她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电光火石间,一段尘封的记忆被猛地撬开!
是了!许多年前,她还在闺中时,曾随母亲入宫赴宴。那时年纪尚小,贪玩跑远,曾在御花园偏僻角落,无意间撞见一位衣着华美、气质却异常清冷忧郁的宫装美人,正偷偷将一些晒干的奇异草药投入香囊之中。那位美人身边的老宫女神色紧张,匆忙将她劝走。后来她才知道,那位美人就是先帝晚年极为宠信的姜贵妃!
而当时姜贵妃手中那些草药散发出的,正是这样一种独特而令人印象深刻的清冽辛香!
此刻,这几乎一模一样的味道,竟然出现在一个诏狱老医官的身上?!
沈知微的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她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维持着脉搏的平稳,甚至连眼神都不敢有丝毫变化,依旧是一片空洞茫然。
是巧合吗?还是……
她感觉到老医官搭在她腕上的手指,似乎极轻微地、若有似无地按压了一下某个部位,不像是在诊脉,更像是一个无声的示意。
然后,他松开了手,对门口的狱卒沙哑道:“忧惧过度,气血两亏,神思不宁。开几副安神汤药调理一下吧,否则人还没审,先熬废了。”
狱卒撇撇嘴,似乎觉得多此一举,但也没反对,只是催促道:“那快点。”
老医官慢腾腾地打开药箱,取出纸笔,开始写方子。他的动作缓慢而仔细,写几个字便停顿一下,仿佛在斟酌。
沈知微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破胸腔。她死死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紧紧盯着老医官的手和他正在书写的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