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比尘埃还要细碎的褐色碎屑,紧紧黏在沈知微的指尖,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她小心翼翼地将其转移到掌心,合拢手指,用体温呵护着这微弱却无比珍贵的希望之火。
奇异辛香若有似无,与她记忆中姜贵妃手中的气味、老医官身上的残留渐渐重叠,勾勒出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索。
“映日兰”……它真的存在!而且,老医官确实能接触到它!他将这点碎屑藏于渗水石缝,是在用最隐秘的方式向她证实这一点,也是在试探她是否足够敏锐,能否领会这无声的传递。
她成功了。但这成功,仅仅意味着征途的开始。
如何将这点碎屑变成能使用的药水?老医官如何能将完整的药材带出来?她又该如何接应?每一次传递都冒着天大的风险,下一次机会又在何时?
无数问题盘旋在脑海,却找不到答案。她只能按捺住焦灼的心,将掌心的碎屑再次分成更小的两份,一份极其谨慎地藏入发髻深处,与那支黑曜石发簪紧贴在一起,另一份则用唾液微微濡湿,再次仔细嗅闻,将那独特的辛香气味深深烙印进记忆里。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蜷缩回角落,闭上眼睛,看似休息,实则所有心神都用于倾听和等待。那规律的水滴声,此刻听在她耳中,已不再是普通的渗水,而是连接着外界希望的脉搏。
这一夜,再无异常。
次日,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狱卒送来千篇一律的粗食,守卫换班,甬道中脚步声往复。沈知微依旧是那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只是偶尔,她会状似无意地抬头望一眼那渗水的顶部,目光快速扫过那片区域,确认再无其他发现。
午后,牢门外再次传来那拖沓的脚步声和药箱的轻微碰撞声。
沈知微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但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甚至比之前更加瑟缩了一些。
来的依旧是那位老医官。他看起来比昨日更加苍老疲惫,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依旧是那名面无表情的狱卒跟着。
“开门。”沙哑的声音响起。
牢门打开。老医官走进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沈知微,在她那依旧残留着惊惧的脸上停顿一瞬,又极快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掠了一眼头顶的渗水处。
沈知微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来看结果了!
老医官依旧履行着医官的职责,哑声道:“伸手,诊脉。”
沈知微顺从地伸出手。这一次,当那冰凉粗糙的手指搭上她的脉搏时,她感觉到对方的指尖,极其轻微地在她腕内侧某个穴位上按了一下。
力度很轻,一闪即逝,仿佛只是诊脉时无意的移动。
但沈知微全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涌向了那里!她几乎能肯定,这是一个信号!
她强忍着抬头看他的冲动,依旧低眉顺眼。
老医官诊脉的时间比昨日稍长,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仔细分辨她的脉象。半晌,他松开手,对狱卒道:“惊惧入心,肝气郁结,比昨日更甚了些。安神汤药须得加重灯心草的分量,再添一味柴胡疏泄肝气。”
又是灯心草!还要加重分量!
沈知微指尖微微一颤。
狱卒显然不懂这些,只不耐烦地点头:“知道了,方子。”
老医官再次慢腾腾地取出纸笔,书写起来。沈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胶着在他的笔尖。
茯神、远志、酸枣仁、合欢皮……与昨日相同的安神药材。然后,他写下了“灯心草”,并在后面标注了“加量”。最后,添上了“柴胡”。
笔尖停顿,似乎方子已经开完。
但就在狱卒准备伸手接过药方的瞬间,老医官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自言自语般低喃道:“哦,年老健忘,差点忘了……灯心草需以陈年为佳,药库中似乎有些受潮……得仔细挑拣,以免药性相冲……”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在药方的最下方,空白处,添了三个极小、极其不起眼的字——
“子时初”。
然后,他才将药方递给了狱卒。
狱卒接过,看也没看,随意塞入怀中,催促道:“行了,走吧。”
老医官颤巍巍地起身,提着药箱,再次经过沈知微身边。这一次,他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佝偻着背,很快消失在甬道黑暗中。
牢门再次锁闭。
沈知微坐在原地,浑身冰冷,内心却如同有岩浆奔涌!
子时初!
他给出了时间!
他还提到了灯心草“受潮”、“需仔细挑拣”!这是在暗示,下一次,他或许能借“挑拣药材”的机会,将真正需要的东西带出来吗?是“映日兰”吗?
巨大的希望和前所未有的紧张感同时攫住了她。子时初,那是夜最深、人最困的时候,也是守卫可能最为松懈的时刻。但同样,任何在此时分的异动,也更容易被察觉。
他打算怎么做?她又该如何配合?
她不知道。老医官显然无法告知更多细节。一切,都需要她随机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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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变得无比漫长。沈知微坐立难安,每一刻钟都像是在油锅中煎熬。她强迫自己进食,保存体力,耳朵却像最灵敏的猎犬,捕捉着外界的一切声响,在心中默默计算着时辰。
戌时,亥时……诏狱里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守卫规律却略显疲惫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临近子时,外面的声响愈发稀少,连巡逻的间隔似乎都变长了。压抑的寂静笼罩下来,仿佛暴风雨前的宁谧。
沈知微的心跳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响亮。她悄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悄无声息地走到牢门后方,透过狭窄的缝隙向外望去。
甬道里的火把光线昏暗,远处角落完全沉浸在黑暗里。看守她牢房的两名侍卫倚靠在对面的石壁上,抱着胳膊,脑袋一点一点,似乎也在抵抗着浓重的睡意。
时机似乎正在到来。
她退回角落,深吸一口气,将藏于发髻的那点“映日兰”碎屑取出,紧紧捏在指尖。然后,她伸出手,接住那从顶部滴落的、冰冷的水滴,轻轻涂抹在自己的太阳穴和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