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深层的甬道比沈知微想象的更加错综复杂,如同巨大的地下蚁穴,岔路繁多,阴冷死寂。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血腥、霉腐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压抑感。引路的锦衣卫探子显然对这里极为熟悉,脚步轻捷如猫,总能精准地避开巡逻的守卫和可能存在的暗哨。
沈知微紧跟其后,心跳如擂鼓,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身上低级宦官的衣物粗糙冰冷,宽大的帽檐遮挡了她大半面容,也限制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紧紧盯着前方那抹灵活移动的黑影,将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努力记下经过的路线。
他们并未向上走向出口,反而向着更深处行去。途中甚至经过了几处明显是刑区的范围,隐约可闻远处传来的、被厚重石壁过滤后显得扭曲模糊的惨嚎声,令人毛骨悚然。
终于,在一处看似毫不起眼的、堆放着废弃刑具的角落里,探子停下脚步。他示意沈知微噤声,侧耳倾听了许久,确认四周绝对安全后,方才挪开几件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铁器,露出了后面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更加阴冷、带着土腥气的风从洞内吹出。
探子低声道:“从此处出,直通西六宫外围废苑枯井。上去后,自有人接应指引冷宫方向。切记,子时三刻,废井之约,机不可失。无论成败,寅时之前必须由此洞返回,过时不候。”
他的话语简洁冰冷,交代完便示意沈知微先进。
沈知微看着那深不见底的洞穴,没有丝毫犹豫,俯身便钻了进去。洞内狭窄逼仄,满是湿滑的泥土和碎石,只能靠手肘和膝盖艰难爬行。黑暗如同实质,压迫着感官,唯有前方隐约透来的一丝微弱气流,指引着方向。
她不知道爬了多久,手臂和膝盖早已被磨破,火辣辣地疼。就在她几乎要力竭之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并且传来了隐约的虫鸣声。
出口到了!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发现自己正处于一口枯井的底部。井壁布满滑腻的苔藓,几截腐朽的断梯悬在一旁。月光透过井口稀疏的栏草照射下来,提供了一些照明。
井壁上垂着一根不起眼的草绳。她拽了拽,还算结实。于是咬紧牙关,依靠这根草绳和井壁的凹凸,艰难地攀爬了上去。
当她终于翻出井口,滚落在冰凉的土地上时,忍不住大口喘息起来。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草木腐烂和夜露的气息——这是久违的、诏狱之外的味道。
她迅速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一处早已荒废的宫苑,断壁残垣在惨白的月光下投下幢幢鬼影,荒草没人膝盖,四处散落着破旧的宫灯和腐朽的木料。远处,巍峨宫殿的轮廓在夜幕中沉默矗立,彰显着此地的孤寂与破败。
果然如那探子所言,一名穿着同样低级宦官服饰的人影从一处半塌的月亮门后闪出,对她做了个跟上手势,便转身无声地没入阴影之中。
沈知微立刻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在迷宫般的废苑残骸中快速穿行。接应的太监显然对路径极熟,总能找到最隐蔽的路线,避开任何可能存在的巡夜守卫。
约莫一炷香后,前方引路的太监突然停下,指向远处一片更加黑暗、笼罩在浓郁不祥气息中的宫殿群,低声道:“前面就是冷宫范围。废井在西北角最偏僻处,井口有半棵枯死的歪脖树。小心,里面……不太平。”
说完,他也不等沈知微回应,便迅速转身,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来时的路上。
沈知微独自一人站在荒草之中,望着前方那片死寂的、仿佛连月光都不愿过多眷顾的冷宫建筑群,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不太平”三个字,在如此环境下,显得格外瘆人。
但她没有退路。
根据指示,她朝着西北角摸去。冷宫范围极大,宫室大多破败不堪,门窗歪斜,黑洞洞的窗口如同无数只窥伺的眼睛。夜风穿过残破的廊庑,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其间似乎还夹杂着某些细微的、若有若无的哭泣声或低笑声,分不清是风声还是真的有什么……
沈知微头皮发麻,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只是握紧了袖中那瓶冰冷的假死药和老医官给她的、不知用途的药瓶,加快脚步。
终于,在穿过一片几乎完全被荒草吞噬的庭院后,她看到了那口废井。井口很大,以粗糙的青石垒砌,旁边果然歪斜着一棵早已枯死、枝桠狰狞的老树,在月光下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
子时三刻将近,四周除了风声和虫鸣,并无任何人迹。
老医官让她来此,究竟为何?是有人在此交接证据?还是此地本身藏有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靠近井口,探头向下望去。井内深不见底,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股混合着淤泥和陈腐水汽的凉意扑面而来。
就在她疑惑之际,井底深处,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声——
“嗒。”
像是小石子落水的声音。
沈知微浑身一凛,立刻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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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又是一声“嗒”。
声音很有规律,间隔固定,仿佛……某种信号?
她猛地想起了之前在地牢中,头顶渗水处那神秘的弹击声!节奏似乎有些相似!
是那个神秘的提醒者?!他她竟然在这里?!
沈知微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不再犹豫,立刻寻找下井的方法。井壁湿滑,但凹凸不平,或许可以攀爬。她将裙摆塞紧,尝试着踩住井沿的缝隙,一点点向下挪去。
井壁冰冷湿滑,极其难行。她几次脚下打滑,险些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全凭着一股意志力死死抓住凸起的石头才稳住身形。指甲翻裂,鲜血混着冰冷的井水,带来钻心的疼痛。
她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终于,她的脚尖触碰到了实物——并非井水,而是堆积在井底、厚厚一层冰冷粘稠的淤泥和腐烂的落叶。
那“嗒嗒”声在她下井后便停止了。井底一片死寂,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月光无法透入如此深的井底,这里几乎是绝对的黑暗。她只能勉强看到井口那一小片模糊的、惨白的天空。
“有人吗?”她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声音在井壁间碰撞出轻微的回音。
无人回应。
难道刚才只是错觉?或者是某种自然声响?
就在她心生疑虑之时,身旁那冰冷粘稠的淤泥中,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沈知微吓得几乎跳起来,猛地向后缩去,后背紧紧贴上冰冷的井壁!
只见那淤泥翻滚了一下,一只惨白浮肿、沾满黑泥的手,猛地从淤泥里伸了出来,五指箕张,直直地朝向她的方向!
饶是沈知微历经磨难,此刻也吓得魂飞魄散,喉咙像是被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只手在空中僵硬地停顿了片刻,然后缓缓向下,用一根手指,在相对稍硬一些的井壁上,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划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