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公公的居所位于皇宫西北角一处极为僻静的院落,与冷宫的荒凉不同,这里虽也简朴,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空气中甚至弥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檀香,与诏狱的血腥霉腐气味截然不同。一进院门,冯公公身上那副在人前的圆滑倨傲便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谨慎。
他示意小太监守在院外,随后将沈知微引入内室。室内陈设简单,仅一桌一榻一柜,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布满皱纹的脸庞。
“姑娘暂且在此安身,此处虽简陋,却胜在安全。”冯公公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咱家这地方,等闲没人敢来查。”
沈知微惊魂未定,脑中仍充斥着今夜发生的种种惊心动魄。她看着冯公公,万千疑问哽在喉头:“冯公公,您……为何要救我?您是谁的人?萧指挥使他……”
冯公公摆了摆手,打断了她一连串的问题,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咱家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夜这宫里的水,已经被彻底搅浑了。萧大人拿走了那要命的东西,此刻恐怕已是众矢之的。”
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沈知微:“陛下中的那‘缠丝’之毒,由来已久,绝非一日之功。背后牵扯之广,远超你的想象。你父亲沈晏……唉,或许是真陷进去了,或许也只是棋盘上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听到父亲的名字,沈知微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冰凉:“那铁盒里的东西……真的能证明我父亲的清白吗?还是……”还是反而坐实了他的罪名?
冯公公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那账目和令牌,指向的是一个庞大的、深植宫闱朝堂的毒瘤。它能证明有人利用安神香投毒,能证明‘乌鸦’的存在,甚至可能揪出几条大鱼。但至于你父亲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黑是白,是主谋是从犯,亦或是被栽赃,恐怕还需更确凿的证据。”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沈知微:“萧大人甘冒奇险,亲自入局将东西带走,自有他的谋算。如今,你我所能做的,只有等。”
等?等什么?等萧执下一步的指令?等外面风暴的结果?沈知微感到一阵无力。她就像狂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命运完全系于他人之手。
“那……那井底的人……”她想起那只从淤泥中伸出的惨白的手,仍心有余悸。
“那是宫里的一位老暗桩,也是……姜贵妃当年留下的最后几个眼线之一。”冯公公的声音带着一丝悲凉,“他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传递消息,怕是也已抱了死志。如今消息送到,他的任务完成了,想必……也已油尽灯枯了。”
室内陷入一片沉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沈知微握紧水杯,冰冷的指尖感受到一丝微弱的暖意。姜贵妃、老暗桩、冯公公、甚至可能包括她的父亲……无数人似乎都卷入了这场围绕“乌鸦”和“双相”之谜的巨大漩涡中,付出的代价惨重。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隐约的脚步声和巡逻侍卫的甲胄碰撞声,每一次都让沈知微的心提到嗓子眼。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极其有规律的、仿佛鸟鸣般的口哨声,三长一短。
冯公公神色一凛,立刻起身,走到窗边,同样以口哨回应,两短一长。
片刻后,一道黑影如同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正是那名之前引导沈知微的锦衣卫探子。他气息微喘,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脸色凝重地对冯公公低语了几句。
冯公公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
“怎么了?”沈知微忍不住问道,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浇下。
探子看了一眼沈知微,沉声道:“萧大人出事了。”
沈知微手中的水杯差点掉落在地!
“我们按计划在宫外接应,但大人并未如期出现。刚刚收到宫内暗线密报,萧大人在前往乾清宫的路上遭遇截杀,身受重伤,现在……现在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沈知微猛地站起身,声音颤抖,“怎么会下落不明?是谁动的手?!”
“现场留有这个。”探子从怀中取出一枚乌黑的、尾部雕刻着鸟喙纹路的短矢,递了过来。“是‘乌鸦’内部最顶尖的杀手组织‘喙’的独门暗器。”
萧执失踪了!生死未卜!还落在了“乌鸦”的手里!
那铁盒证据呢?是否也一同落入了敌手?
所有的希望在这一瞬间仿佛彻底崩塌。沈知微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失去了萧执这把最锋利的刀,她这个“已死”的囚徒,还能做什么?
冯公公的脸色也极其难看,他在室内踱了几步,喃喃道:“他们竟然如此猖狂!竟敢在宫内直接对锦衣卫指挥使下手!看来……陛下那边的情况,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他们这是要狗急跳墙,彻底清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