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步履匆匆,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沈知微的目光却胶着在那扇紧闭的庵门之上。
清心庵。名字透着超脱,方才那一幕却萦绕着说不清的世俗算计。那年轻尼姑精明的眼神、接过荷包的自然、与妇人低语时的熟稔……这一切都与佛门清净地的形象格格不入。
这庵堂有古怪。
跟踪那妇人固然重要,但她身份不明,去向不定,风险太大。而这清心庵就在眼前,或许能从中挖出些关于那妇人、乃至那支金镶玉簪的线索。
沈知微付了茶钱,走下茶馆。她在街角等了一会儿,确认那妇人没有去而复返,周围也无异常盯梢之人,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寻常的香客,朝着清心庵走去。
叩响门环,庵内寂静了片刻,方才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还是那个年轻的尼姑,她看到沈知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不易察觉的审视:“这位女施主,有何事?”
沈知微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愁容和恳切:“小师傅,信女家中连遭变故,心中惶惑难安,听闻宝庵清净,特来上一炷香,求菩萨保佑,望能暂得心安。”她说着,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作为香火钱递了过去。
那尼姑的目光在铜钱上扫过,又打量了一下沈知微朴素的衣着,眼中的审视淡了些,多了几分常见的、对待普通香客的平淡疏离。她接过铜钱,侧身让开:“施主请进。佛前心诚则灵。”
庵内果然十分狭小简陋,只有一座正殿供奉着一尊蒙尘的观音像,香炉里只有三两根细香将尽未尽地燃着,冷清得可怜。
沈知微上了香,跪在蒲团上,假装闭目祈祷,实则耳听六路,眼观八方。除了这年轻尼姑,庵内似乎再无他人,寂静得有些反常。方才那妇人给的沉甸甸的荷包,与这庵堂的破落形成鲜明对比。
那尼姑就站在殿门旁,并不催促,也不多言,只是安静地等着,仿佛在等她尽快完事离开。
沈知微心中疑窦更甚。她拜完起身,状似随意地问道:“小师傅,庵中只有您一位师傅清修吗?真是辛苦。”
年轻尼姑垂下眼睑,语气平淡:“师父云游去了,贫尼暂代看守而已。施主既已上香,便请自便吧,庵小地僻,不敢多留客人。”竟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这般急着赶人,更显心虚。
沈知微却不急,目光扫过殿侧一道虚掩着、通往后方的小门,叹了口气道:“不瞒小师傅,信女近日总是心悸多梦,夜不能寐,方才在佛前许愿,若能得一枚开过光的平安符贴身佩戴,或能缓解。不知宝庵可否……”
她的话未说完,那尼姑便立刻打断,语气甚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敝庵简陋,并无法师开光的符箓,施主若要求符,需得去大相国寺或城外宝光寺才好。”
拒绝得又快又干脆,仿佛生怕她多留一刻。
沈知微心中几乎可以肯定,这庵堂后方定然藏着什么秘密!或许就与那妇人有关,甚至可能与那支簪子、与永瑞祥的师兄有关!
她正想着该如何再找借口探看,后方那扇小门内,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
年轻尼姑脸色骤然一变,也顾不上沈知微了,转身就快步走向那小门,语气带着一丝呵斥:“让你好生待着,又毛手毛脚做什么!”
门内传来一个低低的、带着哭腔的年轻女声:“对不住……师姐……我不是故意的……”
这声音……?!
沈知微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这个声音……虽然带着哭腔和恐惧,但她绝不会听错!这是……这是她从前在侯府的贴身侍女,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的——玉漱的声音!
玉漱不是在沈家抄没时,就被官卖为奴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偏僻古怪的尼庵里?还称呼那尼姑为“师姐”?!她出家了?不可能!方才那声音里的恐惧和委屈,绝不是一个潜心修佛之人该有的!
电光火石间,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沈知微脑海:这清心庵,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庵堂!它很可能是一个窝藏、甚至买卖人口的黑庵!那妇人送来荷包,根本不是布施,而是……买人的钱?!玉漱是被卖到了这里?还是……这里根本就是一个中转之地?
那年轻尼姑似乎意识到失言,猛地关上小门,转过身来时,脸上已恢复平静,但眼神却彻底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施主,香已上完,请回吧!”
沈知微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她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和立刻冲进去救人的冲动,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打草惊蛇!这尼姑看似年轻,眼神却狠戾,这庵堂也绝不止她一人,硬闯只会害了玉漱也害了自己!
她必须冷静!必须想办法!
“是是是,叨扰小师傅了。”沈知微脸上挤出一个谦卑又略带失望的笑容,连连躬身,“我这就走,这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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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边说着,一边状似无意地用手拂过发髻,那支黑曜石发簪的冰凉触感让她心神稍定。在转身背对那尼姑的瞬间,她极快地将发簪拔下,指尖用力,在门框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刻下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箭头标记,指向庵外。
然后,她不敢再多看那扇小门一眼,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清心庵。
身后的庵门“砰”地一声关上,落栓声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