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碰到那明黄卷轴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凉与厚重感顺着沈知微的指尖蔓延开来,仿佛握住的不是一卷绢帛,而是沉甸甸的、跨越了数十载光阴的江山社稷。
她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将遗诏紧紧抱入怀中,随即彻底脱力,瘫倒在冰冷的白玉祭坛之下,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消失,唯有剧烈起伏的胸口和涣散却执拗的眼神,证明着她顽强的意识尚未离去。
怀中那卷遗诏,是她此刻与这个世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连接。
“遗诏!”
“小主子拿到了!”
混战中的石老、玄影等人看到这一幕,精神大振,攻势愈发猛烈。而杨崇渊则目眦欲裂,状若疯虎,不顾一切地想要冲破阻拦,抢夺遗诏!
“拦住他!保护遗诏!”桓王李桓嘶声怒吼,手中长剑化作道道寒光,与贺延庭联手,死死挡住杨崇渊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太子李璟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雪,他看着被沈知微紧紧抱在怀中的遗诏,又看着为了争夺它而生死相搏的众人,眼神中充满了巨大的茫然、挣扎与痛苦。那卷遗诏,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也烫在整个王朝命运的节点上。
“轰——!”
一声巨响,杨崇渊拼着硬受桓王一剑,磅礴的内力轰然爆发,将贺延庭震得踉跄后退,他如同扑食的秃鹫,带着淋漓的鲜血,再次抓向沈知微怀中的遗诏!
“休伤小主子!”石老目眦欲裂,不顾自身空门大露,合身扑上,用后背硬生生挡住了杨崇渊这必杀一击!
“噗——!”石老口中鲜血狂喷,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石壁上,生死不知。
“石老!”玄影与影卫们发出悲愤的怒吼。
而杨崇渊的手,已然触碰到遗诏的边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够了。”
一个平静,却带着无上威严与疲惫的声音,突兀地在殿门口响起。
这个声音……
所有人的动作,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骤然停滞。
杨崇渊的手僵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缓缓回头。
桓王、贺延庭、太子,以及所有还能站立的人,都如同泥塑木雕般,骇然望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星陨之门的入口处,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立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未戴帝冠,面容带着深深的倦怠与一种仿佛瞬间苍老十岁的沧桑,正是——当今陛下,李弘!
他竟然亲自来了?!
在他的身后,跟着沉默如山的宫廷侍卫,以及……被两名侍卫搀扶着、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的墨十七!显然,陛下能找到这里,与墨十七的指引脱不开干系。
陛下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的一片狼藉,掠过生死不知的石老,掠过浑身浴血、持剑而立的桓王与贺延庭,掠过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的太子,最终,落在了瘫倒在祭坛下、怀中紧抱遗诏、正努力抬起眼皮看向他的沈知微身上。
他的目光,在沈知微脸上停留了许久许久,那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震惊,有恍然,有愧疚,有痛楚,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父皇……”太子李璟喃喃出声,声音干涩。
陛下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僵在原地的杨崇渊,声音听不出喜怒:“杨卿,你太让朕失望了。”
杨崇渊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狂笑:“失望?陛下!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为了这李家的江山啊!若非臣与‘赤焱’周旋,铲除那些心怀叵测的嫡系余孽,您如何能坐稳这龙庭?!您如今……是要过河拆桥吗?!”
“为了朕?”陛下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是为了朕,还是为了你杨氏一门的滔天权柄,为了你‘赤焱尊者’的野心?纯懿……她何辜?稷儿……他何辜?沈文渊……他又何辜?!”
他每问一句,声音便提高一分,到最后,已是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与雷霆之怒!
杨崇渊被他的气势所慑,竟一时语塞。
陛下不再看他,一步步走向祭坛,走向沈知微。
桓王和贺延庭下意识地想要阻拦,却被陛下抬手制止。
他走到沈知微面前,缓缓蹲下身,目光与她平视。看着这张与记忆深处那张温婉面容有着五六分相似、却更加倔强苍白的脸,他的眼中终于控制不住地溢满了泪水。
“孩子……”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你……受苦了。”
沈知微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本该称呼为“父皇”,却又与她有着血海深仇的男人。恨吗?自然是恨的。可看着他此刻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泪水和深切的痛苦,她那满腔的恨意,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