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是在一阵浓郁苦涩的药味中恢复意识的。
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她费力地掀开一丝缝隙,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织金绣凤承尘,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龙涎香,与她记忆中阴冷潮湿的洞穴、血腥厮杀的气息截然不同。
她试图移动,却发现自己浑身如同被拆散重组般酸痛无力,连抬起手腕都异常艰难。
“姑娘,您醒了?”一个轻柔恭敬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沈知微偏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淡粉色宫装、梳着双环髻的年轻宫女,正惊喜地看着她,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打量。
这里是……皇宫?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星陨之门、血胤秘符、太祖遗诏、杨崇渊的疯狂、皇帝的泪水……最后停留在那双充满复杂情绪、紧紧抱着她的手臂上。
她真的被皇帝带回了皇宫。
“水……”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宫女连忙端来温热的参茶,小心地喂她喝下几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那份灼痛。
“我……睡了多久?”沈知微的声音依旧微弱。
“回姑娘,您昏睡了三日了。”宫女轻声答道,“陛下日日都来看您,太医们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您醒了真是太好了,奴婢这就去禀报陛下!”
宫女说着,便要转身出去。
“等等。”沈知微叫住她,环顾这间布置得精致却不失雅致的宫室,“这里……是何处?”
“回姑娘,这里是长春宫的后殿暖阁。”宫女恭敬地回答。
长春宫?!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缩!她竟然被安置在了生母纯懿皇后曾经居住的宫苑!皇帝此举,是何用意?是缅怀?是补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她压下心中的波澜,又问了几个问题,从宫女口中得知,这里除了日常伺候的宫人,外围守卫极其森严,等闲之人根本无法靠近。而关于元陵之事、遗诏之事,宫女则是一问三不知,显然被严厉告诫过。
宫女出去禀报后不久,外面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皇帝李弘独自一人快步走了进来,他甚至未穿龙袍,只着一身常服,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但看到沈知微睁着眼睛,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你醒了!”他几步走到床边,想伸手触碰她,却又有些犹豫地停在半空,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感觉如何?还有哪里不适?太医!快传太医!”
又是一阵忙乱。太医诊脉后,回禀说沈知微元气大伤,心脉受损,需长期静养,万不可再劳心劳力,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皇帝听完,眉头紧锁,挥手让太医和宫人都退下。
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沈知微靠在引枕上,垂着眼眸,没有看他。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男人。恨吗?自然是恨的。可看着他此刻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关切与愧疚,那恨意又变得有些茫然。
“孩子……”皇帝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干涩,“你……还在怪朕吗?”
沈知微依旧沉默。
皇帝叹了口气,在她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她苍白瘦削的脸上,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朕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纯懿的事……稷儿的事……还有沈爱卿的事……是朕……是朕对不起你们。”
他的声音低沉而痛苦,带着真切的悔恨。
“朕当年……也是身不由己。”他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语气飘忽,“父皇属意睿儿,朕心知肚明。可睿儿仁弱,当时朝局动荡,内有权臣,外有强敌,朕若不强硬,这江山恐怕早已易主……杨崇渊与‘赤焱’趁机而入,以助朕登基为条件,要求铲除……铲除可能威胁朕地位之人。朕……朕一时糊涂……”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沈知微已然明白。为了皇位,他默许甚至纵容了“赤焱”对嫡系一脉的清洗。她的生母,她那未曾谋面的弟弟(或许该是哥哥?),都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而她的养父沈文渊,因为触及了这最深的隐秘,也招致了灭顶之灾。
“如今……杨崇渊伏法,‘赤焱’核心虽未尽除,但也遭受重创。太祖遗诏……也已现世。”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却又背负上新枷锁的疲惫,“朕这个皇帝,名不正,言不顺……你……才是太祖属意的嫡脉正统。”
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这句话,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