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的日子在谨慎与忙碌中飞逝,转眼已是初夏。贺延庭凭借扎实的学识与勤勉的态度,逐渐在阁中站稳脚跟。他整理的漕运旧档条理清晰,所作的摘要切中肯綮,甚至在一份关于边镇粮饷的奏议中,提出了几条连阁老都微微颔首的补充意见。陛下偶有垂询,他亦能引经据典,对答稳妥,那份不躁进、不虚言的沉稳,渐渐赢得了几分真正的赏识。
然而,就在贺延庭于仕途上初现峥嵘之时,家庭的隐忧却骤然加剧。
京城春夏之交,天气变幻无常,时冷时热。予安那看似平稳的病情,在这反复的节气里,终究是没能扛过去。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后,他便开始低烧不退,咳嗽不止,喉间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痰鸣音再次响起,比去岁冬日更为剧烈。小小的身子蜷缩着,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胸口剧烈起伏,小脸憋得青紫。
太医署最好的儿科圣手被请来,诊脉后亦是连连摇头:“小公子本源太亏,此番邪气直中肺络,已成喘嗽之痼疾。眼下需用重剂化痰平喘,稳住病情,但此症……恐难根除,日后每逢节气变换,或感风寒,极易复发。”
难以根除!极易复发!
这八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沈知微的心口。她看着予安痛苦挣扎的模样,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晕厥过去。
贺延庭从文渊阁匆匆赶回,连官服都未及换下,便守在儿子床边。他看着太医施针,看着医婆灌药,看着沈知微强忍泪水、不眠不休地抱着孩子轻柔拍抚,心中如同压着千斤巨石。
药灌下去,针扎下去,折腾到后半夜,予安的喘嗽终于稍稍平复,沉沉睡去,但那呼吸声依旧粗重急促,显示着肺部的隐患远未消除。
烛光下,沈知微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短短几日,人便清减了一圈。她握着予安依旧滚烫的小手,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太医说……说京城干冷多风,于安儿的病最是不宜。若……若能在江南那般温润之地将养,或能少受些罪……”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贺延庭已然明白。江南……那是他们刚刚离开不久的地方,气候温润,确实更适合予安这般先天不足的孩子。可是,回去?
他如今是陛下亲简的文渊阁行走,翰林院侍讲,前途正好,圣眷初隆。若在此时请辞外放,或是请求调往江南闲职,于情于理,都近乎荒唐。陛下会如何想?朝臣会如何议论?那些暗中窥伺的目光,又会编排出多少不堪的猜测?说他恃宠而骄?说他畏惧艰难?还是说他与桓王有了龃龉,借此退避?
更重要的是,他那刚刚得以施展的抱负,那整理漕运、经世济民的理想,难道就要因为家事而就此中断吗?
可若不走……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予安在这不适合他的环境里,一次次地病重,一次次地在鬼门关前挣扎吗?这孩子能撑过几次?每一次病发,都是在透支他本就微弱的生机。
一边是病弱垂危的幼子,是妻子憔悴绝望的脸庞;一边是来之不易的仕途,是胸中未展的抱负。
贺延庭坐在床沿,看着沉睡中仍不时因呼吸不畅而蹙眉的予安,又看向强撑精神、眼中却已是一片荒芜的沈知微,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我再想想……总会有办法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却空洞得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沈知微没有再说话,只是将予安往怀里又紧了紧,仿佛那是她在惊涛骇浪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知道他的难处,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加绝望。
接下来的几日,贺延庭依旧每日去文渊阁点卯,但心神已大半牵系家中。他查阅典籍时,会不自觉地留意江南各地的风土气候、官员职缺;与同僚交谈时,也会旁敲侧击地问及南方官场的动向。他的异常,如何能瞒过那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
很快,阁中便隐隐有流言传出,说贺侍讲因幼子病重,心生去意,恐不堪重用云云。
这日,贺延庭奉命整理一批前朝水利奏疏,恰逢桓王李桓来文渊阁与几位阁老议事。事毕,李桓路过他书案前,脚步微顿,目光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扫过,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听闻府上小公子近来玉体欠安?可需本王荐几个太医?”
贺延庭心中一凛,知道消息已然传开。他起身恭敬回道:“劳王爷挂心,小儿确是有些不适,已请太医署看过了。些许家事,不敢劳烦王爷。”
李桓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只淡淡道:“孩童身体要紧,贺侍讲还需多费心。”说罢,便转身离去。
这话听起来是关怀,但贺延庭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警告与审视。桓王是在提醒他,莫要因家事废了公事,更莫要因此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贺延庭站在原地,手中冰冷的玉镇纸几乎要被他捏碎。前有幼子病重亟待适宜环境,后有官场流言与上位者的审视,他仿佛被逼到了悬崖边上,无论向前向后,都可能坠入深渊。
夜色深沉,他回到沈府。府内一片寂静,唯有予安房中还亮着灯。他走进去,看到沈知微依旧保持着白天的姿势,抱着予安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烛火。承业则被刘妈妈哄睡了,小小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想必是白日里被弟弟的病况吓到了。
贺延庭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予安的额头,依旧有些低热。他看着妻子憔悴的侧脸,心中剧痛,一股从未有过的迷茫与挣扎,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该何去何从?是坚守来之不易的仕途与抱负,还是为了孩子的性命,放弃一切,重回江南?
这个夏夜,沈府内的药香格外浓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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