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京城的风一日冷过一日。官邸内,炭盆早早地生了起来,可那暖意似乎总也透不进沈知微的心底。予安终究还是没能扛过这北地的深秋,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再次诱发了剧烈的喘嗽。
这一次,比清江浦归来时更为凶险。孩子小小的身子滚烫,咳嗽声撕心裂肺,喉咙里像是堵着棉絮,喘息声微弱得几不可闻,小脸憋成了骇人的青紫色。太医署的圣手再次被请来,施针用药,忙碌了整夜,才勉强将那股要命的气息稳住。
“夫人,小公子此番……伤了根本了。”太医捻着胡须,面色沉重,“肺腑孱弱,已成痼疾。往后……怕是离不得汤药,也再经不得半点风寒惊扰。京城这地界,于他而言,实是……唉。”
太医未尽之言,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在沈知微心上。她看着床上昏睡不醒、呼吸依旧急促的予安,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离不得汤药,经不得风寒……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安儿,此生都可能要在这病痛的折磨下,小心翼翼地苟活!
贺延庭站在床边,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看着儿子惨白的小脸,听着那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再看向妻子摇摇欲坠的身影,一股混杂着滔天怒火与巨大无力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拼尽全力回到这权力中心,难道就是为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在这里被一点点耗干生机吗?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予安病情反复,沈知微心力交瘁之际,贺延庭在户部的革新之举,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通州码头货栈那条线索,如同触碰到了一个巨大的马蜂窝。他派去暗中调查的心腹,不是被各种理由调离,便是遭遇不明势力的警告恐吓。几份关键的账目副本,在传递过程中不翼而飞。更有甚者,朝中开始有御史弹劾他“借革新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苛察漕务,致怨声载道”。
这日,贺延庭在户部议事,提出要严查几处历年损耗异常的漕粮仓场。话音刚落,一位素与工部那位员外郎交好的侍郎便慢悠悠地开口:“贺郎中锐意进取,我等佩服。只是这漕粮转运,路途遥远,损耗在所难免。若一味严查,恐寒了底下办事人的心,届时无人肯尽心办事,耽误了漕粮入京,这责任……谁来承担?”
另一人也附和道:“是啊,贺郎中。革新之事,当循序渐进,水到渠成。操之过急,只怕适得其反啊。”
一时间,堂上众人或明或暗,皆出言反对,将贺延庭孤立起来。他提出的清查方案,也被以“还需斟酌”、“恐引动荡”为由,无限期搁置。
贺延庭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寒。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意见不合,而是来自利益集团有组织的反扑。他们抓住了他“年轻资浅”、“急于求成”的弱点,更利用了陛下“只看结果”的态度,用“稳定”和“责任”这两顶大帽子,将他死死压住。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府中,迎接他的是内室压抑的啜泣声和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沈知微双眼红肿,显然又守了予安一夜。承业乖巧地坐在外间,不敢打扰母亲,小脸上满是惶恐。
“安儿……刚喝了药睡下。”沈知微看到丈夫,声音沙哑得厉害,“太医说,若能熬过今晚,或可……或可无性命之忧……”
贺延庭走过去,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前朝受阻,家宅不宁。他仿佛被困在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进退维谷。推行革新,举步维艰;放弃退缩,不仅辜负圣恩,更可能让那些暗中作梗之人愈发猖獗,届时,只怕连这表面的安宁都难以维持。
而最让他心如刀割的,是予安那日渐微弱的呼吸。难道他真的要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抱负和权柄,赔上自己孩子的性命吗?
“延庭……”沈知微靠在他怀里,泪水浸湿了他的官袍,“我们……不能再让安儿待在这里了……他会死的……”
贺延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赤红的决绝。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再给我一点时间。若此番……若此番依旧无法打开局面,我便上疏,辞官!带你们离开这里!”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死在这冰冷的京城!什么前程,什么抱负,在孩子的性命面前,都不值一提!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被这内外交困的局面压垮时,石老那边,再次通过隐秘渠道,送来了一份至关重要的东西——几页从那个与宫中大珰有关的商号流出的、残缺的暗账副本。上面隐约记录了几笔与漕船修缮款项流向不符的巨额资金往来,虽然关键名目被刻意涂抹,但那特殊的印记和模糊的指向,已足以成为打破僵局的利刃!
贺延庭看着那几页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纸,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稚子病重,命悬一线;漕政受阻,寸步难行。但黑暗之中,似乎又透出了一丝微光。他紧紧攥着那几页暗账,知道最后的对决,即将到来。他必须赢,为了予安,也为了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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