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延庭那封请求外放江南督办漕运的奏疏,如同石沉大海,一连数日,宫中毫无音讯。这种悬而未决的等待,比直接的拒绝更令人煎熬。
官邸内的气氛,因这无声的沉寂而愈发凝重。沈知微日夜守着予安,那枚“九转还魂丹”的药效虽然后劲绵长,稳住了孩子的根基,但予安依旧虚弱得令人心惊。他大多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睁着茫然的大眼睛,不哭不闹,安静得让人心疼。每一次喂药,每一次擦拭,沈知微都小心翼翼,生怕一点细微的动静,就会惊散了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微弱生机。
贺延庭则照常去户部点卯,处理公务。漕运革新在清除了赵德明等明面上的障碍后,推进速度反而慢了下来。各种看似合规合理的“困难”层出不穷,同僚间的态度也变得更加微妙,客气中带着疏离,仿佛都在观望,观望陛下对这位贺郎中的最终态度。
这日散朝后,贺延庭正欲离开,一名小内侍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贺大人,陛下口谕,请您御书房觐见。”
来了!贺延庭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整理了一下衣冠,便随着内侍往御书房行去。
御书房内,依旧燃着沉静的龙涎香。皇帝正伏案批阅奏章,并未抬头。贺延庭屏息静气,垂首肃立。
良久,皇帝才放下朱笔,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洞察一切的深邃。
“贺卿,”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的奏疏,朕看过了。亲赴江南,督办海运,清查漕务,确是老成谋国之举。朕,准了。”
贺延庭心中先是一松,随即又提了起来。陛下如此爽快应允,是好事,但绝不会如此简单。
果然,皇帝话锋一转:“然则,漕运革新,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朕予你钦差职权,督办东南漕务,许你便宜行事。但,朕要看到实效。一年之内,海运需见规模,漕弊需有革除,东南漕粮,需得畅通无阻,损耗大减。”
一年!贺延庭心中凛然。这个期限,不可谓不紧迫。东南利益盘根错节,想要在一年内打开局面,谈何容易!这既是重任,亦是巨大的压力。
“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他撩袍跪倒,声音沉稳。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他,似乎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听闻府上小公子,近来玉体欠安?”
贺延庭心头猛地一跳,陛下果然注意到了奏疏附片的内容!他保持着跪姿,谨慎回道:“回陛下,犬子先天不足,沉疴难起,京中水土于他确有不宜。臣恳请携眷赴任,实是出于无奈,望陛下体恤。”
皇帝沉默片刻,方才淡淡道:“稚子无辜,朕准你所请。江南地气温润,或于调养有益。朕会谕令太医院,选派精于儿科的太医,随你一同南下,沿途照料。”
“臣,谢陛下隆恩!”贺延庭再次叩首,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反而升起一股寒意。陛下派太医随行,是体恤,还是……监视?
“去吧。”皇帝挥了挥手,“尽早启程。朕,在京城等着你的好消息。”
“臣,告退。”
退出御书房,贺延庭背心已是一片冰凉。陛下的态度,看似恩宠有加,实则深意难测。准他外放,予他重权,却又限以严期,并派太医随行。这分明是既要他用命办事,又要将他的软肋牢牢攥在手中。
回到府中,他将面圣的情形告知沈知微。沈知微听闻陛下准奏,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听到太医随行,脸色也微微发白。
“陛下他……”她欲言又止。
贺延庭握住她的手,目光沉静:“圣心难测,不必多想。至少,我们得到了离开京城的机会。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儿的身体能否承受旅途劳顿,以及……尽快启程。”
旨意已下,行程便刻不容缓。贺延庭迅速交接户部公务,沈知微则指挥仆役收拾行装。因有太医随行,许多事情便不能做得太过明显,尤其是予安的病况,需得小心掩饰,既要显出病重需调养,又不能让人察觉已到油尽灯枯之境,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危险。
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离京的车队比上次更为庞大,除了贺家的行李仆从,还有陛下亲点的随行属官、护卫,以及那位奉命“沿途照料”的太医。
启程这日,天空阴沉,寒风呼啸。沈知微将予安裹得严严实实,抱在怀中,感受着那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重量,心中充满了对前路的迷茫与忧虑。承业似乎也知道弟弟病重,乖乖地跟在母亲身边,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贺延庭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在灰蒙蒙天空下显得格外巍峨又压抑的皇城。这里,有他短暂施展的抱负,有险死还生的经历,更有差点夺去他儿子性命的危机。
这一次离开,与前次自请外放的心境已是截然不同。少了些许无奈与怅惘,多了几分审慎与决绝。他知道,江南并非世外桃源,漕运督办之职更是身处风口浪尖。但无论如何,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城池,总归是多了一线生机,也多了一分……暗中查访“听松别业”秘密的可能。
“出发!”他沉声下令。
车队缓缓启动,驶出京城高大的城门,将所有的荣耀、危机、谜团与牵挂,都暂时抛在了身后。
前路漫漫,未卜吉凶。圣心虽暂时允了他们南下的路途,但那道一年之期的紧箍咒,以及随行太医那双不知是友是敌的眼睛,都预示着这场江南之行,绝不会轻松。
车轮滚滚,载着一家人的希望与隐忧,驶向那烟雨朦胧的南方。而父亲沈文谦留下的最后谜题,那关乎帝国最深层秘密的“听松别业”,也将在那里,等待着他们的探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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