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娘那边的进展,比贺延庭预想的还要顺利。那位在湖州绸缎庄做绣娘的周娘子,在墨羽子弟几番不着痕迹的接触与帮助下——先是“偶然”帮她解决了地痞骚扰的麻烦,后又“恰巧”为其生病的孩子请来了良医——终于卸下了部分心防。
在一个细雨蒙蒙的午后,于湖州城郊一间安静的茶寮里,周娘子对着扮作北地行商妻子的柳三娘,哭诉了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
原来,她的丈夫,那位漕运衙门的小吏,并非意外失足落水,而是在一次酒后,向同僚透露了自己对三年前那批沉船账目的疑虑后不久,便“被醉酒”坠河而亡。临终前,他挣扎着回到家中,浑身湿透,只来得及塞给妻子一枚用油布包裹的、刻着特殊印记的青铜令牌,断断续续地说了一句:“漕……漕船……是……是故意沉的……令牌……藏好……别……别信衙门的人……”便咽了气。
周娘子惊恐万分,深知丈夫是被人灭口。她不敢声张,草草办了丧事,便带着年幼的孩子和那枚令牌,依着丈夫生前隐约提过的远房亲戚线索,逃到了湖州隐姓埋名。
“那令牌……妾身一直藏着,不敢示人。”周娘子泣不成声,从贴身衣物内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柳三娘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枚巴掌大小、做工精致的青铜令牌,上面阴刻着一条踏浪而行的蟠龙,龙睛处镶嵌着一点幽蓝的琉璃,背面则是一个繁体的“漕”字,但其笔画结构与官制令牌略有不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周娘子放心,此事我必为你做主。”柳三娘收起令牌,又细细安抚了周娘子一番,许下承诺会确保她们母子安全,这才匆匆返回苏州报信。
当这枚蟠龙令牌被送到贺延庭手中时,他仔细端详,脸色顿时变得无比凝重。
“这并非官制令牌。”他沉声道,“看这蟠龙形态与琉璃镶嵌手法,倒像是……前朝宫内侍卫或某些秘密组织的信物。”他看向沈知微,“岳父札记中提及的先帝驾崩疑云,牵扯前朝秘卫。而这沉船案,又出现前朝令牌……难道这两者之间,真有联系?”
这个发现,让整个事件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凶险。沉船案背后,似乎不仅仅是为了贪墨,更可能牵扯到更深层的政治阴谋!
贺延庭立刻下令,让石老动用所有资源,彻查这枚蟠龙令牌的来历。同时,他根据周娘子提供的线索——她丈夫生前曾提及,对沉船账目产生疑虑,是因为发现几笔维修款项的拨付,与一艘名为“云翔号”的漕船入坞维修记录在时间上完全对不上——锁定了新的调查方向。
他秘密调阅了所有与“云翔号”相关的档案,果然发现了更多疑点。这艘船在所谓“沉没”前半年,曾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维修,耗费甚巨,但维修记录潦草,且负责维修的船坞,恰好在沉船事件后不久便因“东主病故”而关闭了。
线索逐渐清晰,一张由贪墨、灭口、乃至可能涉及前朝余孽的巨网,隐隐浮现。
然而,就在贺延庭准备顺着“云翔号”维修船坞这条线深挖下去时,一支来自京城的、由都察院御史带领的巡查队伍,突然抵达了苏州,名义上是“巡视漕运,体察民情”,但抵达当日,便传唤了贺延庭问话。
来的御史姓吴,是朝中有名的“铁面”人物,素与桓王不甚和睦。他在临时衙署内,面无表情地听取了贺延庭关于漕运革新进展(自然是乏善可陈)的汇报后,话锋突然一转:
“贺大人,本官离京前,听闻一些风言风语,说大人之前在户部时,与那已伏法的赵德明,似有些……不清不楚的账目往来?不知大人作何解释?”
贺延庭心中冷笑,知道这是另一边的反击开始了!他们不敢直接对付桓王,便想先从自己这个“软柿子”下手,扣上勾结贪官的罪名,一举将他扳倒,既除掉了知情者,也能打击桓王威信。
“吴御史明鉴,”贺延庭神色坦然,拱手道,“下官在户部时,与赵德明仅为同僚公务往来,绝无私交,更无任何不清不楚的账目。此等无稽之谈,纯属污蔑,望御史大人明察。”
“哦?是吗?”吴御史皮笑肉不笑地拿出一份文书,“那这份由赵德明家人提供的、盖有贺大人私印的借据,又作何解释?上面可是写明,贺大人曾向赵德明‘借支’白银五千两,用于……嗯,‘疏通漕务’?”
贺延庭瞳孔微缩。私印?借据?这分明是伪造的!对方为了构陷他,竟如此不择手段!
“此借据纯属伪造!”贺延庭斩钉截铁道,“下官的私印从未外借,更未曾向赵德明借过一文钱!请御史大人详查借据笔迹、印鉴真伪!”
“真伪自有公断。”吴御史将借据收起,冷冷道,“在事情查明之前,恐怕要委屈贺大人,暂留苏州,配合调查了。漕运督办一职,暂由本官代管。”
这便是变相的软禁与夺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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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延庭知道,此刻争辩无益,反而会落入对方圈套。他压下心中怒火,平静道:“下官遵命。清者自清,相信御史大人定能还下官一个公道。”
回到行辕,贺延庭将情况告知沈知微。沈知微听闻夫君被构陷软禁,又惊又怒。
“他们这是要赶尽杀绝!”她气得浑身发抖。
“无妨。”贺延庭反倒冷静下来,“他们越是如此,越说明我们查的方向对了,他们害怕了。吴御史此来,看似是针对我,实则可能也是为了搅乱局势,方便他们浑水摸鱼,掩盖‘云翔号’的真相。”
他沉吟道:“如今我被软禁,明面上的调查无法进行。但暗地里的动作,反而可以更隐蔽。你立刻通过柳三娘,让墨羽的人加紧调查那维修船坞的东主背景,以及那枚蟠龙令牌的来历。另外……或许可以设法,让桓王知道此事。”
“桓王?”沈知微微怔。
“嗯。”贺延庭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吴御史是冲着我,也是冲着漕运革新来的。我若倒台,桓王独吞改良图的打算落空,他在漕务上的布局也会受挫。他绝不会坐视不管。敌人的敌人,便是暂时的盟友。或许……可以借桓王之力,来对付这吴御史,以及他背后之人。”
漕案刚现曙光,暗箭便已袭来。贺延庭身陷囹圄,却并未慌乱。他如同一个高明的棋手,在逆境中,依旧冷静地布下了新的棋子。这场围绕漕运展开的明争暗斗,因这突如其来的构陷,骤然升级。而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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