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既下,行辕内便如精密的器械般运转起来。明面上,贺延庭以“携子入京求医”为由,向朝廷递了奏章,并开始光明正大地收拾行装,一副忧心爱子、无暇他顾的模样。暗地里,真正的核心账册、与“潜渊”相关的零碎线索,被誊抄复刻,一份由墨羽亲自保管,藏于江南隐秘之处;另一份则交由几名死士,通过不同路线秘密送往京城,交到冯阁老及几位可靠的重臣手中。
贺延庭交给沈知微一枚触手温润的墨玉玉佩,压低声音道:“这是调动我在京中暗桩的信物。若……若我有不测,或情况危急到无法转圜,你便持此玉佩去城西的‘济世堂’药铺,找一位姓吴的老大夫,他自会安排你与安儿离开。”
沈知微接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凉坚硬的触感硌得她生疼,却也带来一丝奇异的力量。她没有推拒,也没有说什么不吉利的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等你,我们一起带安儿回家。”
予安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醒来也是蔫蔫的,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沈知微将儿子用厚实的锦被裹好,亲自抱在怀里,寸步不离。小小的身子轻得让她心慌,那微弱的呼吸像是悬在蛛丝上,随时都可能断裂。
出发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苏州城的粉墙黛瓦。马车外表朴素,内里却做了精心布置,铺着厚厚的软垫,以减少颠簸。贺延庭翻身上马,一身墨色常服,腰佩长剑,神色冷峻,目光扫过送行的几位属官,淡淡道:“江南诸事,暂由周大人代劳,诸位当尽心辅佐。”
周敏,那位桓王举荐的暂代漕督,站在人群前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恭谨:“侯爷放心,下官定当恪尽职守。愿小公子早日康复。”
车队缓缓启动,离开了这座经历风雨、暂得安宁又骤起波澜的城池。马车轱辘轧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沈知微抱着予安,靠在车壁上,听着车外马蹄声和风声,心也随着路途起伏不定。
贺延庭策马行在马车旁,大部分时间沉默着,锐利的目光不时扫过道路两旁。他知道,这一路绝不会太平。桓王虽有意招揽,但绝不会完全信任,沿途必有试探,甚至可能安排“意外”,以进一步削弱他的力量和警惕。
果然,行程第三日,车队行至一段较为荒僻的山路时,两侧山林中骤然射出数十支冷箭!箭矢的目标并非致命之处,多是冲着马匹和车辕而来。
“保护侯爷和夫人!”侍卫首领高喝一声,随行的护卫立刻拔刀格挡,结阵防御。
贺延庭眼神一冷,并未拔剑,只是勒住马缰,目光如电般扫向箭矢来处。墨羽早已带着几名暗卫悄无声息地潜入山林,不过片刻,林中便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随后归于寂静。
“侯爷,是几个剪径的毛贼,已料理干净。”墨羽返回,低声禀报,衣角沾着些许草屑,神色平静。
贺延庭淡淡“嗯”了一声,心中明了。这绝非普通山贼,不过是桓王派来试探他反应和随行护卫力量的石子罢了。他表现得越镇定,护卫力量展现得越强,桓王才会越觉得他“有价值”,也才会越谨慎。
沈知微在车内,紧紧捂住予安的耳朵,听着车外的动静,心提到了嗓子眼,直到外面恢复平静,才稍稍松了口气。她低头看着怀中依旧昏睡的儿子,心中的恨意与决绝又深了一层。
一路行去,类似的“意外”又发生了两三次,有时是伪装成流民的探子靠近,有时是夜间营地遭遇小股“匪徒”骚扰,均被贺延庭的人有惊无险地化解。他始终保持着不主动出击、但防守滴水不漏的姿态,既展示了肌肉,又没有表现出过强的攻击性。
十余日后,京城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那盘踞的巨龙,散发着无形的威压与寒意。
入城的过程异常顺利,甚至有人提前打点好了城门守卫,车队未受多少盘查便径直入内。京城依旧繁华喧嚣,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但这熟悉的景象落在沈知微眼中,却蒙上了一层冰冷的阴影。
他们没有回靖安侯府,而是直接被引到了桓王安排的一处别院。别院位置清幽,守卫看似松散,实则外松内紧,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安顿下来不久,桓王的帖子便到了,邀贺延庭过府一叙。
“我与你同去。”沈知微站起身,语气坚定。
贺延庭看着她,知道她是不放心自己独自面对桓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但一切看我眼色行事,切勿冲动。”
桓王府邸,亭台楼阁,极尽奢华。引路的仆人态度恭敬,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倨傲。在书房外,他们被要求卸下兵器。贺延庭面色不变,解下佩剑交给侍卫。沈知微也将袖中暗藏的匕首取出。
书房内,桓王穿着一身常服,正临窗而立,把玩着一枚玉珏。听到通传,他转过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却锐利如鹰,先在贺延庭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沈知微身上,尤其是在她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上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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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庭来了,这位便是尊夫人吧?果然姿容出众,与延庭甚是相配。”桓王笑着抬手,“坐。”
“殿下。”贺延庭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沈知微亦跟着敛衽一礼,垂眸不语。
“一路辛苦。”桓王在主位坐下,语气关切,“听闻令郎抱恙,本王心甚忧之。已命府中医官候着,待会儿便可为令郎诊治。”
“有劳殿下费心。”贺延庭声音平稳,“犬子之疾,非比寻常,恐需殿下此前所言的‘南疆高人’出手,方能见效。”
桓王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却不接话,转而道:“江南之事,延庭处理得干净利落,齐文渊罪有应得。只是漕运关系国本,不可一日无主,周敏此人,延庭觉得如何?”
开始了。利益的交换,筹码的衡量。
贺延庭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周布政使老成持重,暂代漕督,足以稳定局面。至于长远……还需陛下与殿下定夺。贺某此番入京,一为犬子求医,二来,”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匣,放在桌上,“也是想将此物,呈交殿下。”
木匣古朴,并未上锁。
桓王目光落在木匣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切:“这是?”
“此乃贺某在查办齐文渊案时,偶然所得。”贺延庭语气平淡,“其中有些许记录,涉及江南某些人与京城方面的隐秘往来,以及……一个标记。”他抬起眼,看向桓王,“一个形似蟠龙,却隐于云雾的标记。贺某才疏学浅,不知其代表何意,想来殿下或可知晓。”
蟠龙隐雾!正是“潜渊”组织的标记!
桓王瞳孔微缩,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伸出手,缓缓打开木匣。匣内并非账册,而是几封密信抄件和一些零散的记录,上面确实隐约提到了那个标记,以及一些模糊的人名和事件,真伪难辨,却足以引人遐思,尤其是对知情者而言。
这正是贺延庭准备的“投名状”,真中有假,假里藏真,既显示了价值,又未暴露核心。
桓王仔细翻看着,手指在那个蟠龙标记的描摹图上轻轻摩挲,半晌,合上木匣,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延庭有心了。此物,确实有些意思。”
他将木匣放在手边,这才仿佛刚想起来般,对身旁侍立的管家吩咐道:“去请乌尤先生过来,为贺侯爷的公子诊治。”
“多谢殿下。”贺延庭与沈知微同时道,心中却无半分松懈。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刚刚开始。解药近在眼前,但如何拿到,拿到的是否是真的,仍是未知之数。
片刻后,一位身着南疆服饰、面色黝黑、眼神阴鸷的老者,手持一个奇特的蛇头木杖,缓步走了进来。他先是对桓王行了一礼,然后那毫无温度的目光,便落在了被沈知微紧紧抱在怀里的予安身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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