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颠簸疾驰,车轮碾过坑洼处,扬起一路烟尘。沈知微裹着深色披风,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凝神。离京已三日,她几乎未合眼,心中的绞痛时轻时重,如同一条无形的线,始终牵向南方,牵向贺延庭所在的方向。
那痛楚是她与丈夫之间唯一的联系,是她判断他生死安危的凭据。只要这痛还在,他就一定还活着。这个信念支撑着她,让她忘却了旅途劳顿和内心恐惧。
“夫人,前面是清河镇,可要歇息片刻?”车帘外传来护卫低沉的声音。这两名护卫是贺延庭离京前特意留下的心腹,名唤陈五、赵七,俱是身手不凡、忠心耿耿之人。
沈知微掀开车帘一角,天色已近黄昏,远山如黛,官道旁的田野里农人正在归家。清河镇是南下必经之路,再往前便是漕运重镇淮安。
“不必入镇,在镇外寻个僻静处,换马,补充干粮和水,连夜赶路。”沈知微声音沙哑却坚定。她不能停,多耽搁一刻,贺延庭就多一分危险。
“是。”陈五应道。
马车在镇外一处废弃的茶寮旁停下。赵七去镇上采买,陈五检查车马。沈知微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目光却始终望向南方。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原本柔美的眼眸此刻深沉如潭,里面翻涌着担忧、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摸了摸怀中的墨玉玉佩,又想起临行前玄尘子托白云观小道童送回的口信:“东南有星晦暗将明,然乌云蔽月,需破障方能得见。夫人南行,切记‘逢水则绕,遇林莫入’。”
逢水则绕,遇林莫入。这话像谶语,又像警示。她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但既已踏上这条路,便只能向前。
赵七很快返回,不仅带了干粮清水,还带回一个消息:“夫人,镇上驿站附近有几个形迹可疑之人,看似江湖客,却总往南下的车马队伍里张望,像是在寻什么人。”
沈知微心中一凛。难道她的行踪暴露了?不,不可能。她离京极其隐秘,连管家都不知她真正去向。除非……是桓王在京中的眼线察觉了靖安侯府的异常?
“可看清他们的特征?”她低声问。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左耳缺了一块,说话带着北地口音。另外几人太阳穴鼓起,手上茧子厚,都是练家子。”赵七描述得很详细。
北地口音……是桓王从北边调来的人手?还是“潜渊”组织的爪牙?无论如何,来者不善。
“换马,绕开官道,走小路。”沈知微当机立断。
“夫人,小路崎岖难行,且多盗匪……”陈五有些犹豫。
“走小路,至少知道危险在何处。官道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沈知微拉开车帘,重新上车,“快!”
陈五、赵七对视一眼,不再多言。三人迅速换上一辆事先准备好的普通青篷马车,将原来的马车弃于茶寮后,转而驶入了一条蜿蜒的山间小道。
山路果然难行,马车颠簸得厉害。沈知微紧紧抓住车窗,胃里翻江倒海,却强忍着不适。夜幕完全降临时,他们已深入山中,四下只有虫鸣和风声。
“夫人,前面有岔路,一条通往桐庐,一条通往云岭。走哪条?”陈五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沈知微正欲回答,心口突然一阵剧烈的悸动,那痛楚如此尖锐,让她几乎窒息。她猛地捂住胸口,脑海中闪过一幅模糊的画面——昏暗的灯光下,贺延庭面色惨白地躺着,胸口缠着渗血的绷带,眉头紧蹙,仿佛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延庭……”她低呼出声,额头渗出冷汗。
这感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他伤得很重,非常重!而且……他似乎在移动?不,不是移动,是有人在移动他?
“夫人?您没事吧?”赵七察觉异样,关切地问。
沈知微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闭上眼睛,努力捕捉那微弱的感应。痛楚的源头……在东南偏东的方向,有水气……还有……药味?
“走桐庐方向。”她睁开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快!他在那个方向!”
陈五虽不明所以,但见夫人神色笃定,不再多问,一扬马鞭,马车朝着桐庐方向疾驰而去。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那伙脸上带疤的北地汉子带着十余人追到了岔路口。为首的那缺耳汉子蹲下身,仔细察看地面车辙。
“头儿,两边的路上都有新鲜车辙,往桐庐的略深,像是载了重物;往云岭的较浅。”一名手下禀报。
缺耳汉子站起身,眯眼望着两条消失在黑暗中的山路,冷笑一声:“兵分两路。老三,你带五个人追云岭方向;其余人跟我追桐庐。记住,找到那女人,格杀勿论!主上有令,不能让她活着到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