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在暮春的烟雨中显得格外朦胧,粉墙黛瓦,小桥流水,本是诗画般的景致,此刻落在沈知微眼中,却蒙上了一层无形的肃杀之气。货船并未驶入繁华的阊门码头,而是在城外一处僻静的私人小码头悄然靠岸。
柳三娘早已等候在此。她一身寻常布衣裙钗,扮作接船的商家妇人,见到沈知微下船时,眼圈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没有失态,只快步上前,低声道:“夫人,您可算平安到了。快随我来。”
沈知微紧紧抱着怀中熟睡的予安,朝柳三娘点了点头,又看向身后的玄尘子:“道长……”
“贫道另有去处,不便同行。”玄尘子似乎知道她要说什么,微微一笑,“夫人且安心随柳姑娘去。侯爷伤势已稳,暂无性命之忧。三日后,若一切顺利,贫道自会前去与你们汇合。”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予安身上,指尖微动,似在掐算什么,“小公子身上的‘定魂散’药效将尽,这两日需格外留心。若有异状,可点燃此香。”
他递过一个寸许长的青色线香,香气清冽微苦。
沈知微郑重接过,收入怀中:“多谢道长。”
玄尘子不再多言,对她与柳三娘略一颔首,便转身飘然而去,青衫很快消失在蒙蒙雨雾中。
柳三娘带着沈知微主仆三人,迅速登上早已备好的青篷小轿,穿街过巷,专拣僻静小路而行。轿帘低垂,沈知微只能透过缝隙看到飞速倒退的湿漉漉的石板路和偶尔闪过的人影。她心口的绞痛随着靠近苏州城而变得愈发清晰,如同有一根线,另一端紧紧系在贺延庭身上,牵扯着她的心神。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小轿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后门停下。门无声开启,两名神情警惕的墨羽子弟闪身而出,确认来人后,迅速将她们让进院内。
院落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假山竹石,曲径通幽,显然是精心挑选的藏身之所。柳三娘引着沈知微穿过回廊,来到后院最深处一间厢房前。
“侯爷就在里面。”柳三娘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哽咽,“葛郎中正在为侯爷换药。夫人……您要有心理准备,侯爷伤得很重。”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揪,她深吸一口气,对陈五赵七道:“你们在外守着。”又对柳三娘点点头,轻轻推开了房门。
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房间内光线昏暗,只有床前一盏油灯摇曳。贺延庭半靠在床头,上身赤裸,左肩和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隐约渗出血迹。他脸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双颊因发热而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原本锐利深邃的眼眸此刻半阖着,显得有些涣散。
葛郎中正小心翼翼地为他的伤口换药,见到沈知微进来,吃了一惊:“夫人?!”
这一声惊醒了昏沉中的贺延庭。他猛地睁开眼,目光直直撞进沈知微含泪的眼眸中。
四目相对,恍如隔世。
沈知微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簌簌落下。她一步步走到床边,想触碰他,却又怕弄疼他的伤口,手僵在半空,颤抖着。
贺延庭怔怔地看着她,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真实的。他张了张嘴,想唤她的名字,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别说话。”沈知微终于轻轻握住他未受伤的右手,那手冰凉,骨节分明。她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滚烫的泪水浸湿了他的掌心,“我来了,延庭,我来了。”
贺延庭的手微微颤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他看着她消瘦憔悴的脸颊,看着她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疲惫,心痛如绞,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嘶哑的:“……你不该来。”
“我怎么能不来?”沈知微哽咽,“你和安儿都在这里,我怎么能不来?”
提到予安,贺延庭目光一紧,急切地想抬头张望:“安儿……安儿他……”
“安儿没事,在外面,睡着了。”沈知微连忙安抚,“玄尘道长给了药,暂时压住了蛊毒。”
听到“玄尘道长”,贺延庭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沈知微简略说了路上遇险被玄尘子所救之事。
葛郎中已换好药,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内只剩两人。沈知微仔细查看贺延庭的伤势,看着那狰狞的伤口和绷带上渗出的血迹,心如刀割。她拧了湿帕子,轻柔地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
“疼吗?”她问,声音轻得像羽毛。
贺延庭摇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不疼。看见你,就不疼了。”他顿了顿,眼中涌起深深的自责与后怕,“对不起,知微,又让你担心了。还让你冒险南下……江南太危险了,你不该……”
“我们是夫妻。”沈知微打断他,语气坚定,“夫妻本是一体,福祸与共。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她将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这里告诉我,你命悬一线,我怎能不来?”
贺延庭感受着她心脏有力的跳动,那温暖透过掌心,似乎也流进了他冰冷的身体。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锐利,只是深处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柔与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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