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谷的日子,因贺延庭的离去和予安一日千里的好转,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两极。一边是沈知微心中空落落的牵挂与隐忧,如同山谷上空始终徘徊不散的薄雾;另一边,则是予安带来的、蓬勃生长、无法忽视的希望与欢欣。
小家伙仿佛要将昏迷时错失的成长时光都补回来。每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竹窗,他便准时醒来,用清脆的“咿呀”声宣告一天的开始。还魂草药液已服完七日,他不再需要沈知微一滴一滴地喂,而是能自己抱着小小的玉碗,咕咚咕咚喝下葛郎中调制的、加入了温和补药的米汤或肉糜粥。喝完了,还会咂咂小嘴,用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碗,仿佛在问“还有吗?”
他的力气增长得飞快。从最初需要沈知微全力搀扶才能勉强坐稳,到后来自己能摇摇晃晃地坐上好一会儿,再到如今,已经能手脚并用地在铺了厚厚兽皮的竹床上爬来爬去,甚至试图扶着床栏站起来,虽然每次都只能坚持一两个呼吸便一屁股坐下,却乐此不疲,咯咯笑个不停。
最让沈知微和药老惊喜的是他的言语。除了清晰的“爹”、“娘”,他又陆续学会了“爷”(指药老)、“葛”(葛郎中),甚至还能含糊地模仿“鸟”、“花”等简单字眼。虽然发音稚嫩,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这小子,恢复得比老夫预想的还快。”药老捻着胡须,看着在沈知微怀里扭来扭去、试图去抓他胡须的予安,眼中难得露出满意的神色,“‘还魂草’固本培元之效果然神异,加上他年纪小,生机旺盛,底子打好了,将来习文练武,都不会差。”
沈知微心中欣慰,却也不敢完全放松。予安虽好转,但偶尔夜深人静时,她守着他,似乎仍能极其隐约地感觉到,孩子体内深处,仿佛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孩童的阴冷气息在蛰伏。那是“同息蛊”子蛊消亡后残留的余毒?还是别的什么?她问过药老,药老仔细诊察后,也只说孩子元气未复,有些许阴邪残留属正常,待阳气日盛,自会慢慢驱散。可这丝若有若无的感应,总让她心头蒙着一层浅浅的阴影。
为了驱散这阴影,也为了不让自己在等待中胡思乱想,沈知微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照顾予安和学习医术上。她跟着葛郎中辨识谷中草药,学习炮制之法;向药老请教一些基础的医理和脉象知识。药老起初嫌她麻烦,但见她心细肯学,教予安说话走路也极有耐心,便也偶尔指点一二。
这日午后,予安玩累了,在沈知微怀里沉沉睡去。沈知微将他轻轻放回竹床,盖好薄被。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包袱上——那里,放着贺延庭留给她的、属于父亲的那枚蟠龙隐雾令牌。
自黑水泽一役,令牌在影先生面前莫名发热、闪过暗金色流光后,便再无异状,依旧冰凉沉寂。但影先生临死前那句充满惊骇的“主上的气息”,却如同魔咒,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这令牌,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父亲当年,到底查到了什么层次?
她取出令牌,走到窗边明亮处,再次仔细端详。入手依旧是那种浸入骨髓的冰凉,蟠龙在云雾中隐现的纹路,雕刻得无比精细,甚至有些诡异的美感。她用手指细细摩挲着每一道刻痕,试图找到什么机关或暗记。
忽然,她的指尖在令牌背面一处极其不起眼的、仿佛天然石纹的凹陷处,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周围玉质略有不同的温润感。若不是她心神沉浸,反复摩挲,绝难察觉。
她心中一动,取来一枚最细的银针(问葛郎中要的),小心翼翼地探入那处凹陷,轻轻拨动。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机括转动的声响从令牌内部传出!紧接着,令牌正面那蟠龙隐雾的浮雕,竟如同活过来一般,微微向内凹陷、旋转!云雾纹路随之流动变幻,最终,在令牌正中心,浮现出一个米粒大小的、深不见底的孔洞!
孔洞边缘光滑,内壁似乎刻有更微细的纹路。沈知微对着光仔细看去,却什么也看不清。她想了想,将银针伸入孔洞,轻轻探了探,感觉深度约有半寸,底部似乎是实的。
这显然是一个极其精巧隐秘的机关!父亲将令牌做成这样,里面必定藏了东西!
会是什么?更机密的线索?还是……某种信物?
沈知微心跳加速,尝试了各种方法,用细线、用毛发、甚至滴入清水,都无法让孔洞内的东西显现。这机关设计得如此巧妙,显然需要特定的钥匙或方法才能打开。
她无奈地收起银针,看着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动过的令牌,心中疑云更重。这令牌不仅能引动影先生那样的“雾鬼”核心人物惊惧,还内置如此精巧的机关……父亲当年触及的秘密,恐怕比她想象的更加骇人。
或许……等延庭回来,可以和他一起参详。他见识广博,或许能看出端倪。
想到贺延庭,心口那份属于他的感应便清晰起来。带着疲惫,带着急迫,但并无危险的警示。他应该还在赶路途中吧?不知伤势是否撑得住?京城那边……又该是何等凶险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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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令牌贴身收好,走回床边,看着予安恬静的睡颜,轻轻握住儿子温热的小手。无论如何,她都要守护好他们的孩子,也要尽力解开父亲留下的谜团,不能再让这诡异的令牌和背后的“雾鬼”、“潜渊”,威胁到她的家人。
与此同时,在返回京城的官道上,贺延庭的状况确实不容乐观。
马车虽然做了减震处理,铺了厚垫,但长途颠簸对一个重伤未愈之人来说,仍是极大的负担。离谷才三日,他肩胛骨处的伤口便有发炎红肿的迹象,换药时脓血夹杂,看得玄尘子眉头紧锁。体内余毒也因劳累和车马颠簸而隐隐有反复之势,时常在夜间引发低热和心悸。
“侯爷,前方三十里是洛水镇,可要停下歇息一两日,让伤口缓一缓?”玄尘子隔着车帘询问。他亲自驾车,一路以真气护持,减轻颠簸,但效果有限。
车内传来贺延庭压抑着痛苦的喘息声,片刻后,是他斩钉截铁的回答:“不必。冯阁老危在旦夕,京城局势瞬息万变,耽搁不起。我能撑住。”
玄尘子暗叹一声,不再劝说,只将马车赶得更稳些,同时不时以内力隔空渡入车内,助贺延庭稳住心脉,压制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