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谷的清晨在一种压抑的静谧中到来。
鸟鸣依旧,药香依旧,但空气中仿佛多了一层无形的薄膜,将整个山谷与外界隔绝开来,连风都显得小心翼翼。
沈知微一夜浅眠,几次被心悸惊醒。最后一次醒来时,窗外天色已是灰白。她摸了摸心口,那份属于贺延庭的灼痛感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疲惫与凝重,仿佛他正背负着千斤重担,在刀锋上行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起身查看予安。
小家伙睡得正沉,小脸在晨光中泛着健康的红晕,呼吸均匀绵长。沈知微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体内那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今日似乎也淡了许多。
还好。至少安儿是平安的。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梳洗过后,像往常一样开始准备予安的药膳和晨起事宜。动作刻意放得平稳,仿佛这样才能维持内心那根绷紧的弦不会断裂。
葛郎中准时送来温好的药液和特制的米粥。他的脸色比昨日更加凝重,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谷口外的动静,昨夜又多了几处。”他低声告诉沈知微,一边帮忙将予安唤醒,“师父已加派了人手,在几个可能潜入的隘口布下了‘缠丝网’和‘惊雀铃’。另外,那只白头翁……”
“那只鸟怎么了?”沈知微心头一跳。
“死了。”葛郎中声音低沉,“今早在谷口附近的溪边发现的,脖颈被利刃切断,干净利落。鸟爪上……绑着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只有小指节大小的东西,递给沈知微。
沈知微接过,打开油纸,里面是一枚极薄的玉片,呈椭圆形,质地温润,边缘被打磨得光滑。玉片正面,用极其精细的阴刻手法,刻着一个图案——
蟠龙隐雾!
虽然微小,但那盘曲的龙身、缭绕的云雾,与她手中令牌上的纹样,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玉片上的图案,龙首方向略有不同,且云雾的走势更加诡谲。
沈知微的手指瞬间冰凉。她猛地抬头看向葛郎中:“这是……”
“绑在鸟腿上的。鸟死前,应该曾试图飞回某个地方,或者向某个人传递消息。”葛郎中神色严峻,“师父看了,说这玉片的雕工和纹样,带有明显的南疆古巫祭祀风格,很可能出自‘巫神山’周边的部族。沈娘子,这令牌……恐怕真的牵扯到某些我们惹不起的古老势力。”
巫神山……又是巫神山!
父亲当年,到底和那里有什么关系?这令牌,难道是某种信物?还是……身份的象征?
沈知微将玉片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她想起药老的话:“那东西,恐怕是个祸根。”
“葛先生,药老可有什么吩咐?”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师父说,让你近日无论如何不要出院子,更不要试图探究令牌之事。谷中的防御已全面启动,若三日内外面的人还不退走,或再有异动……”葛郎中顿了顿,“师父会亲自带你和小公子,从秘道离开,前往备用据点。”
三日内。沈知微的心沉了沉。时间如此紧迫。
“我明白了。”她点头,“这几日,我会照顾好安儿,绝不出门。”
葛郎中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沈娘子也别太忧心。师父既然答应庇护你们,便定会尽力。只是……早做打算,总是好的。”
他离开后,沈知微将玉片小心收好,和令牌、铜钱放在一起。这三样东西,像是一把锁的三个碎片,指向同一个黑暗而庞大的谜团。
予安已经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她,似乎察觉到母亲的不安,伸出小手要抱抱。
沈知微心中一软,将他抱进怀里。孩子温软的身体和纯粹的依赖,像是一股暖流,暂时驱散了心底的寒意。
“安儿不怕,”她轻声说,像是在对孩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爹爹和娘,都会保护你的。”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皇宫,气氛同样凝重如铁。
紫宸殿外,天色已经大亮,但殿内依然烛火通明。鎏金蟠龙柱投下长长的阴影,将御座上的皇帝和殿中跪着的人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影里。
贺延庭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已经跪了将近一个时辰。左肩的伤口在长途跋涉和长时间的跪姿下,疼痛如同钝刀切割,一阵阵冲击着他的神经。冷汗浸透了里衣,黏在伤口上,带来更尖锐的刺痛。失血过多的眩晕感不时袭来,他全靠一股意志力强撑着,背脊挺得笔直。
御座之上,年过四旬的承平帝赵衍,一身明黄常服,面容清矍,眼神深沉难测。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和田玉扳指,目光落在贺延庭染血的肩头和苍白如纸的脸上,久久不语。
大殿里侍立的太监宫女早已被屏退,只剩下皇帝的心腹大太监德福垂手立在御座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贺卿的伤,看来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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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陛下,”贺延庭声音嘶哑,却清晰平稳,“臣奉旨南下查案,归途中于落鹰涧遭遇‘山匪’伏击。匪徒悍勇,所用弓弩、刀兵,皆与北境边军制式相类,其中数人,更擅使北狄弯刀技法。臣侥幸突围,然随行护卫折损过半,臣亦受此创伤。”
他每说一句,皇帝的眉头便蹙紧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