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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陈青三下五除二便找到了症结,说的办法又实在在理,大汉脸上露出爽快的笑容,心中的最后一丝疑惑也消散了,这年头能有个懂技术的送上门,还不得好好招呼着!
他拍了拍沾满灰的巴掌,上下打量了一下陈青裹在身上的那身草帘,大手一挥,“成!你小子是个有真本事,不是那胡吹大气的!”
“走,这大冷天的披个这玩意哪成?跟我家去,吃口热乎的,换身衣裳,我那儿还有几件旧袄子,你先凑合穿着。”
陈青正需要这样一个融入当下的机会,便也不故作推辞,坦然点头:“那……就麻烦大哥了。”
“麻烦啥!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
大汉咧嘴一笑,锁了工棚门,领着陈青便往家属院方向走。
路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陈青才得知,这位看着粗豪的汉子名叫陈德福,正是这红星砖瓦厂的厂长。
厂子不大,但管着几十号人的生计,年前在工厂的取泥场里出土古物那档子事,也让他绷紧了弦,这才有了初见面的那番盘问。
“叫我老陈就行,厂里人都这么叫。”
陈德福说着,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来,陈青摆手谢绝。
陈德福指着前面蹦蹦闹闹,刚才哭得一个比一个大声的两个的小孩,“那个小的,我儿子,陈超海,过年就三岁了。”
又指着那个扔炮仗进去把陈青吓一跳,稍大一点的小孩,“这是隔壁老唐家的,唐怀安,五岁了,她妈在镇上卫生院上班,常放我这儿跟超海一起玩。”
穿过一片晾着咸菜,堆着煤球的窄巷,便到了陈德福家,是个带小院的平房,门上贴着崭新的红春联,窗玻璃上还留着过年时贴的大红窗花。
陈德福推门进去,提高嗓门,“娃他娘,多下碗面条!来客了!”
一个围着围裙,面容朴实的妇女从里屋探出头,看见陈青这身打扮,愣了一下,很快便热情招呼,“快进来,外头冷!”
陈德福已经招呼媳妇去找衣服,自己则张罗着让陈青洗脸擦身,等到陈青收拾好,换上陈德福的衣服出来,一碗热气腾腾,飘着油花和葱花的面条端了上来。
热腾腾的面条汤气氤氲,屋里弥漫着暖意面条葱花的香气,陈青坐在略显老旧的木桌旁,目光落在屋角两个玩耍的孩子身上。
三岁陈超海正举着铁皮青蛙,嘴里模仿着“呱呱”声,圆鼓鼓的脸颊上蹭了点灰,唐怀安则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个有点脏旧的积木。
陈青慢慢嚼着面条,眼神却有些悠远。
陈超海,唐怀安。。。。。。
此刻,看着眼前这两个眉眼尚未长开,浑身稚气的小不点,他很难将他们与记忆中的,五十年后三月堆博物馆的陈馆长和文物修复师唐老师放在一起。
但地点是对的,姓名是对得上的,世间哪有这么多巧?
一丝宿命般的感慨悄然漫上心头,原来命运的丝线早在如此久远之前,便已悄然织就。
既然存了要拉拢陈青的心思,陈德福自然不会再提废弃道观那茬。
午饭桌上,他就让媳妇去里屋收拾,家里房子不大,统共两间卧室,但他们夫妻带着孩子住一间,另一间平时堆点杂物,也能支张简易木板床。
“陈老弟,你就住下。”
陈德福语气爽快,不容推辞,“那破道观哪是人住的地方?屋顶漏风,神像都没了半拉。你就在这儿歇着,开春了厂里活多,正需要你这样的能手。”
陈青道了谢,没再多说客套话。
午后,他被安排在那间收拾出来的小屋里歇息。
屋子里有股淡淡的樟木和旧报纸的味道,床铺是硬板床,铺着浆洗得发硬的蓝布床单和一床厚实的旧棉被。
冬日下午的光线透过糊着报纸的玻璃窗照进来,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灰尘,让人心神放松宁静。
陈青合衣躺下,身体和精神在经历了地下重生后,终于得到短暂松驰,窗外隐约传来远处零星的鞭炮声,这混合的声响成了3977年春节的背景声,让他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厅堂外一阵压低了,却依旧清晰的谈话声吵醒。
声音里除了陈德福那粗厚的嗓门,还有一个较为斯文,带着点书卷气的陌生男子声音。
陈青睁眼,定了定神,仔细听了两句,话题似乎绕着“土层”和“探方”打转。
他心下一动,轻轻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旧棉袄,拉开了房门。
厅堂里,陈德福正和一个中年男子坐在方桌旁,男子约莫三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瘦,面前的搪瓷缸里冒着热气。
他说话不紧不慢,偶尔用手比划一下,显得沉稳而专注。
见陈青出来,陈德福立刻停下话头,招手道,“陈老弟,醒了?来来,正好给你介绍。”
他指着那中年男子,“这位是李三民同志,是专门搞地质的专家,眼下在咱们这儿的三月堆考古队上班。”
李三民闻声转过头,扶了扶眼镜,目光温和地打量了陈青一眼,微微点头示意。
陈德福又对李三民笑道,“李工,这就是我刚你提过的陈青,别看他年轻,一手修机器的本事可硬得很,是个人才。”
李三民脸上露出礼貌的微笑,声音平和,“陈青同志,你好,听陈厂长夸你了。”
陈青快步上前,也点头致意,“李工您好,打扰你们谈工作了。”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陈青身上。
刚才闲聊的空档,李三民已经从陈德福那里听了个大概。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陈青朴素甚至寒酸的衣着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陈德福一家并不宽敞的屋子,心里有了计较。
他先是对陈青温和说道,“陈青同志,听陈厂长说了你的遭遇,实在不容易。”
随即话锋一转,语气诚恳,带着提醒的意味:“不过陈青啊,有句话陈厂长不好说,我得先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