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时,林深正在给新来的实习生讲解病历。他手里的签字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扭曲的墨痕,白大褂带起的风卷着消毒水的气息,在走廊投下仓皇的影子。
手术台上的人安静得像是睡着了,睫毛在无影灯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林深的手套沾满黏稠的血,那些血正从少女雪白的裙摆下源源不断地渗出来,在手术单上洇出暗红的花。
血压6040!
准备肾上腺素!
器械碰撞声里忽然响起微弱的呢喃,林深俯身时听见蝴蝶振翅般的声音:林医生。。。我的左脚。。。还能穿足尖鞋吗
记忆突然倒带回三个月前的雨夜。那天他值大夜班,急救车送来个跳江的姑娘。十八岁的夏晚星裹着警用保温毯,湿透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怀里还死死抱着双褪色的芭蕾舞鞋。
监护仪发出尖锐的鸣叫,林深猛地回神。少女的瞳孔正在涣散,他看见自己颤抖的手影倒映在那片漆黑的湖水里。三个月前也是这样的雨声,夏晚星在留观室蜷成小小一团,像被暴风雨打湿的白天鹅。
为什么救我那天她问这话时,窗外紫藤花被雨水打得零落。林深注意到她手腕内侧有道陈年疤痕,像褪色的琴弦。
此刻手术刀划开苍白的肌肤,林深忽然想起夏晚星复健时总爱赤脚在窗台跳舞。七楼的风掀起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她单足旋转时像要乘风归去,绑着石膏的右腿在阳光下透出淡青血管。
深静脉血栓!准备溶栓!
血袋悬在架子上摇晃,林深数着输液的滴答声。上周三下午四点十七分,夏晚星偷偷把镇痛泵调低两格,就为了能在物理治疗室多站五分钟。她踮脚时疼得冷汗浸透后背,却笑着把遗愿清单举到他眼前:林医生,等我能穿足尖鞋了,你带我去迪士尼看烟花好吗
麻醉机发出规律的嗡鸣,林深突然发现手术单在抖动。原来是自己膝盖撞到了器械台,金属盘里手术刀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悲鸣。那天在复健室,夏晚星摔倒时也是这样,支具磕在地板上的声响惊飞了窗外的麻雀。
室颤!200焦耳准备!
除颤器贴上胸口的瞬间,林深看见少女锁骨下的玫瑰纹身。那是两周前的雨夜,夏晚星攥着他的白大褂衣角,眼尾泛着镇痛药带来的潮红:林医生,纹身会比心痛更持久吗她手指划过他胸牌时,医用酒精的味道混着晚香玉气息,在午夜的值班室酿成危险的酒。
心电监护拉出笔直的绿线时,林深的手还按在少女单薄的胸膛上。他数到第三十七次按压,忽然想起昨天傍晚在天台,夏晚星把冰凉的脸颊贴在他颈侧。暮色把她的病号服染成蜜色,远处游乐场的摩天轮正在点亮霓虹。
今天复查。。。脑转移灶又多了三个。她说话时呵出的白雾消散在寒风里,林医生,你听过骨骼唱歌的声音吗癌细胞在骨髓里开派对呢。
此刻手术灯在无影镜下折射出七重光影,林深看着护士盖上白布。那只染着蔻丹的手垂落下来,腕间还系着他送的红绳。上周查房时发现她在偷吃止疼药,没收药瓶时红绳缠住了听诊器,她趁机把写着要和林医生约会的纸条塞进他口袋。
太平间的推床轮子碾过走廊瓷砖,发出空洞的回响。林深在更衣室找到那本《临床肿瘤学》,书页间夹着迪士尼门票。昨天夏晚星做腰穿时还哼着《冰雪奇缘》的主题曲,针头刺入椎间隙的瞬间,她突然小声问:艾莎女王能冻住时间吗
窗外开始下雪,林深把脸埋进掌心。消毒水味道里忽然混进一丝若有若无的晚香玉香,那是夏晚星最后一次化疗前,偷偷用棉签蘸着香水点在耳后。她说这样进CT机时,至少还能做个带着香味的梦。
殡仪馆穹顶落下细碎的雪粒子,林深站在吊唁厅最后排。投影仪在挽联上投出夏晚星十七岁时的舞台照,天鹅湖音乐响起的瞬间,大屏幕突然跳转到一段夜间监控录像。
摇晃的镜头里首先出现一双染血的芭蕾舞鞋。凌晨三点的医院走廊,月光在瓷砖上铺开冷白的河流,少女赤裸的足尖在河流上绽开血色涟漪。林深撞翻了面前的菊花篮,白菊纷纷扬扬落在黑色大理石地面——那是7楼神经外科病区,夏晚星病房外的连廊。
录像里的夏晚星穿着偷藏起来的演出服,薄纱裙摆下露出青紫斑驳的右腿。她双手扶着墙上的输液架,每一次旋转都伴随着监控拍不到的闷哼。林深认出那是《吉赛尔》第二幕的幽灵之舞,上周三他查房时,夏晚星还躺在病床上用平板看这部舞剧。
等我死了,就会变成穿白纱的幽灵新娘。她当时把化疗泵藏在被子下,输液管随着笑声轻轻摇晃,到时候天天半夜在林医生值班室飘来飘去。
此刻监控画面里的少女突然踉跄跪地,林深看见她后腰处的病号服渗出血迹——那是昨晚才缝合的腰椎穿刺伤口。夏晚星却仰头对着摄像头笑起来,月光给她苍白的唇涂上珠光。她伸手拆开头上的绷带,栗色长发像夜色倾泻而下。
这段视频。。。护士长红着眼睛递给林深一个U盘,是小夏用二十支止痛栓剂跟我换的。金属外壳还留着少女贴的水钻贴纸,蝴蝶形状的,和她心电图导联电极上的装饰同款。
屏幕上的夏晚星开始做挥鞭转。这个曾让她获得洛桑金奖的动作,此刻每个回旋都在瓷砖上留下血脚印。林深想起病理报告上的描述:骨转移导致胫骨呈筛孔状破坏。昨夜抢救时他握过那只脚踝,凸起的骨刺扎进掌心,像握着一捧带刺的月光。
三十三圈时她摔在消防栓旁,头磕在安全出口指示灯牌上。幽绿的光笼罩着蜷缩的身影,夏晚星却对着摄像头举起右手小拇指:林医生看好了,这是你欠我的第三十二个愿望。她染着蔻丹的指甲在镜头前晃了晃,突然翻身用血迹在地面画了个歪扭的心形。
吊唁厅响起压抑的抽泣声。林深把手伸进白大褂口袋,摸到那张被血浸透的便签纸。昨晚手术前夏晚星被推过护士站时,突然挣扎着抢过医嘱本撕下一页。他展开皱巴巴的纸片,上面是用吗啡注射液写的字迹:最后愿望是看林医生哭一次。
监控录像终止在夏晚星对着镜头行屈膝礼的画面。她行的是《天鹅湖》中黑天鹅的礼,却因为膝盖肿胀行成了古怪的弧度。林深注意到她左手始终按着右下腹,那里有他们共同隐瞒了三个月的造瘘口——肠梗阻最严重的那周,她偷偷把引流袋绑在大腿内侧,就为了能穿着纱裙给他跳小段《胡桃夹子》。
哀乐换成《天鹅之死》时,林深在花圈丛中发现一个贴着迪士尼贴纸的骨灰盒。夏晚星的遗照旁摆着那双监控视频里的舞鞋,缎面上凝结着紫黑的血块。他蹲下身时闻到熟悉的晚香玉味道,鞋箱内侧用眼线笔写着两行小字:要变成雪落在林医生肩头要变成风亲吻他颤抖的睫毛。
冰棺合拢前的最后时刻,林深突然扯开自己的衬衫领口。在周围人的惊呼声中,他把少女冰冷的右手按在自己左胸——那里新鲜浮现着玫瑰纹身,花瓣脉络是用夏晚星的病理切片编号绘成的。当殡仪师强行拉开他时,人们看见冰棺内壁布满带血的抓痕,像无数未写完的字母L。
住院部七楼最末端的储物间,林深在整理夏晚星遗物时踢翻了一个奥美拉唑药盒。彩色星星像溃堤的银河倾泻而出,撞碎了清晨从百叶窗漏进来的第一缕光。
他跪在满地星辰里拆开第一颗浅绿色星星,认出这是用3月12日的超声报告单折的。那天夏晚星第一次出现肝转移,检查时她盯着屏幕上的阴影突然笑起来:癌细胞长得好像梵高的《星月夜》啊。而皱巴巴的纸背面写着:今天林医生白大褂上沾了碘伏,像小熊座尾巴。
护士站的挂钟指向查房时间,林深却坐进积灰的墙角。淡紫色那颗是用镇痛泵使用记录折的,6月17日凌晨两点,夏晚星在纸条边缘画了个流泪的月亮:吗啡让我看见你坐在月亮上给星星缝白大褂,可惜伸手只抓到满掌消毒水味道。
阳光慢慢爬到第129颗星星时,林深在泛黄的病理申请单上摸到凹凸的痕迹。翻转过来是夏晚星用圆珠笔反复描摹的林深二字,力透纸背的笔画间夹着一行小字:好想把你的名字种进我的骨髓,这样等尸骨化成灰的时候,还能开出叫林深的花。
窗外的云层堆积成雪山模样时,他拆到第247颗——折星星的纸竟然是张皱巴巴的输血同意书。那是他们冷战最凶的暴雨夜,夏晚星偷偷拔掉心电监护要去看台风。林深在安全通道找到她时,她正趴在窗边记录本上写什么,现在才看清被雨水晕开的字迹:林医生生气时喉结滚动得好快,想变成听诊器停泊在那里。
最特别的是一颗泛着药水斑渍的星星,拆开后露出PET-CT检查单。图像上全身闪烁的光点被夏晚星涂改成星座图,在脾脏转移灶旁画着箭头标注:这里藏着我第一次见你时的心跳,118次分钟,持续了整个世纪。
当暮色染红第365颗星星时,林深在ICU探视记录背面发现了时空胶囊。夏晚星用化疗脱发期收集的掉发编成细绳,将最后一颗星裹成茧的形状。纸条上是她最后的手术日倒计时:明天要变成林医生无影灯下的星星了,如果死在手术台,记得把我的骨灰撒在门诊大厅空调出风口,这样每天都能吹过你白大褂的下摆。
夜班护士听见储物间传来压抑的呜咽。林深抱着星星罐蜷缩在夏晚星常偷溜进来藏止痛药的角落,头顶是她用医用胶布贴在墙上的便签:365天份的好喜欢你,等集满银河系就兑换一个吻。月光掠过墙角斑驳的印迹,那里有她某夜疼到咬破嘴唇时溅落的血点,如今开成星星碎片间的暗红玫瑰。
病理科送来的标本罐在晨光中泛起诡异虹彩。林深解开真空密封盖时,福尔马林溶液里浮起一串晶莹的气泡,那颗心脏表面布满紫红色水晶状突起——是癌细胞在心肌间攀爬形成的钙化结晶。
放大镜下,三尖瓣膜上嵌着粒药片形状的异物。林深用镊子夹起时,金属器械与晶体摩擦发出风铃般的脆响。这竟是夏晚星入院第一天偷藏的止痛药,被她用手术缝合线固定在心脏最疼的位置。药片背面刻着极小的字:此面向林深。
这是罕见的Cardia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