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窗纸上已洇开浅灰的光,黄宁摸黑起身时,案头的烛火还剩小半截。
他披上外衣走到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凝着露水,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
刚洗漱完,就见老仆端着热腾腾的小米粥进来,碗边还摆着块腌萝卜,是按前太守女儿说的法子腌的,带着点微辣。
“将军,厨房新蒸了荞麦馒头,说是对胃好。”老仆把馒头放在碟子里,蒸汽在他花白的眉毛上凝成水珠。
黄宁咬了口馒头,粗粮的韧劲混着麦香,比精米白面更有滋味。
正吃着,黄巢裹着晨露进来,手里拿着张图纸,“水渠的闸门样式改了,您看看这样是不是更省力。”
图纸上画着个带齿轮的闸门,旁边注着“孩童亦可拉动”,黄宁指尖点在齿轮上,“让铁匠铺试试,用料选轻便些的。”
黄巢应着,又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西边猎户送来的鹿筋,说能给士兵们做弓弦。”
黄宁打开布包,鹿筋泛着淡金色的光,摸起来又韧又软,“让兵器坊处理下,顺便教猎户们鞣制的法子。”
两人快步往城外走,晨雾里传来水车转动的吱呀声,比往日更响些。
水渠边已围了不少农夫,正等着开闸放水,见黄宁过来,都笑着往两边让。
“将军您看,这渠挖得直,水肯定流得匀。”一个瘸腿的老农拄着锄头,指节因常年握锄变了形。
黄宁走到渠边,水色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水草顺着水流轻轻晃。
工匠们正给闸门上油,黑色的桐油在木头上晕开,像给闸门披了层铠甲。
“试着开半扇。”黄宁朝工头点头,工头吆喝着拉动绳索,齿轮转动的咔嗒声里,水流“哗”地涌进支渠。
农夫们欢呼着往自家田里跑,有人脱下布鞋伸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也不恼。
黄宁跟着水流往前走,见渠岸铺着的青石板缝里,已钻出几丛嫩草。
“这草能固土,别拔。”他拦住个正要薅草的孩童,那孩子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
孩童眨巴着眼睛,把馒头递过来,“将军吃吗?娘蒸的,甜的。”
黄宁笑着摆手,“你吃吧,吃完了帮着看渠,别让牛羊进来踩。”
孩童用力点头,把馒头塞进嘴里,含糊地喊“好”。
走到水渠尽头,见几个妇人正蹲在田埂上择菜,竹篮里的菠菜带着露水,绿得发亮。
“这菠菜是新种的,比老品种嫩多了。”一个妇人举起棵菠菜,根须上还沾着湿泥。
另一个妇人接话,“前太守的女儿教我们用草木灰当肥料,果然长得快。”
黄宁想起她药篮里常装着草木灰,说是能治烫伤,原来还懂农桑。
往回走时,晨雾已散,阳光晒在水渠上,水面闪着碎金似的光。
路过试验田,见老农正弯腰数玉米苗,每数一棵就往竹板上画道。
“将军您来啦,这苗比去年密了三成,还没倒。”老农直起腰,后腰的布衫已被汗浸湿。
黄宁拨开玉米叶,底下藏着串刚灌浆的玉米,嫩得能掐出水。
“再过半月就能尝鲜了,到时候先给学堂的孩子们煮一锅。”老农脸上的皱纹里都盛着笑。
田埂边搭着个草棚,棚下堆着新割的苜蓿,叶片上的露珠滚落在草席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这是给牛羊准备的饲料,比干稻草有营养。”老农指着苜蓿,“按将军说的轮着种,地里的劲也没卸。”
黄宁刚要说话,却见前太守的女儿提着药篮从田埂那头走来,鞋上沾着草籽。
“刚去看了张大爷的腿,他说水渠通了,浇水不用绕远路,腿也不那么疼了。”她把药篮放在草棚下,里面的艾草捆得整整齐齐。
黄宁注意到她的袖口沾着点泥土,像是刚帮着扶过什么。
“这是新采的蒲公英,晒干了泡水,孩子们上火了能喝。”她从药篮里拿出把蒲公英,白色的绒毛被风吹得飘起来。
黄宁伸手接了朵,绒毛落在手背上,轻得像羽毛。
“学堂的孩子们最近总咳嗽,我熬了些枇杷膏,等下送去。”她低头整理药草,耳尖有点红。
黄巢在一旁咳嗽两声,“我去看看铁匠铺的闸门做得怎么样,你们先聊。”
草棚下只剩他们两人,风吹过玉米叶,沙沙的响像在说话。
“上次的麦冬……”黄宁刚开口,就被她打断。
“您用着还好吗?我又晒了些,加了点甘草,没那么苦。”她抬头时,阳光正好落在她眼里,亮闪闪的。
黄宁点头,“很好,夜里看书不那么躁了。”
她从药篮里拿出个小陶罐,“这个您带着,路上渴了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