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后门时带进一阵夏风,我慌忙把历史课本竖起来挡住脸。陈远聒噪的抱怨声里,他的脚步声轻得像猫,最后一排的课桌吱呀一响,我的余光里多出一截支棱的呆毛。
原来这就是夏杨。
班主任的座位表投影在屏幕上时,我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倒数第一排,靠窗,他的名字和我的并排而立——像两粒注定要碰撞的星子。前排的刘爱冲我挤眉弄眼,我低头假装整理书包,却偷偷把薄荷糖罐子往我俩座位中间推了推。
2018年7月16日
他今天穿了那件白T恤,领口被洗得微微发卷。晨光漏过窗缝爬上他后颈时,我突然明白课本里说的少年气究竟是什么模样。
一起补作业吧。我递出数学练习册的指尖在颤,他却盯着我袖口的樱花刺绣发呆。原来男生的睫毛可以这样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拓出小片阴翳,让人想用指尖去丈量。
程沁来借橡皮的时候,他耳尖腾起的红晕让我咬碎了含着的薄荷糖。冰凉的甜在舌尖炸开,我却尝到一丝酸——他是不是对谁都会脸红
2018年7月18日
广播站放《简单爱》的那天,程沁抱住了他。
我站在教室后门,怀里的《夏日冰淇淋》硌得胸口发疼。周杰伦唱到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夏杨僵硬的背影像根生锈的钉,把我钉死在六月潮湿的空气里。
那本书最终躺进了他的抽屉。我撕掉准备好的手链贺卡,任碎纸片飘进垃圾桶。原来他也会收别人的礼物,也会让其他女生把头靠在他肩上。晚自习的蝉鸣吵得人心烦,我在草稿纸上一遍遍写他的名字,最后一笔总是不小心划破纸张。
2018年7月21日
小花园的合欢树开始掉絮子了。
我蹲在灌木丛后,看程沁踮脚逼近他时,手链的银扣深深嵌进掌心。夏杨后退半步撞到蔷薇架,惊落的花瓣沾在他发间,像少女心事零落的残骸。
明天见。程沁的声音浸着蜜,我转身跑进教学楼,在洗手间镜子里看见自己通红的眼眶。原来假装开朗这么难,难到要吞下整罐薄荷糖才能压住喉间的哽咽。
2018年7月23日
草莓熊玩偶的眼睛圆得刺目。
当我说出听说程沁准备了告白信时,他睫毛颤得像被雨淋湿的蝶。走廊的夕阳把他割裂成两半,一半朝着程沁的方向,一半困在我攥紧的掌纹里。
直到他说你才是那位公主,我腕间的银链突然变得滚烫。原来真的有人会用目光作画,把少女所有佯装镇定的假面都揉碎成星星,再缀满她潮湿的眼眶。
2019年6月15日
拍毕业照那天,我偷偷往他校服第二颗纽扣上系了银链。
风鼓起他宽大的衣袖,我们藏在人群最后偷偷勾手指。程沁在镜头前笑得很漂亮,可当她望向这边时,夏杨正笨拙地替我摘掉头发上的合欢絮。
你当时为什么选我回家的路上我终于鼓起勇气问出口。他捏了捏我的手指尖说:因为每次偷看我,你都忘记藏起亮晶晶的眼睛。
暮色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株终于缠绕生长的藤蔓。我知道未来还会有很多夏天,但再不会有这样的时刻——蝉鸣、心跳与薄荷糖,都刚刚好够酿成永恒。
(后来,我在那本《夏日冰淇淋》里发现程沁的批注:他的目光是潮水,你才是永远靠岸的船。合欢花的脉络里,我们的青春早已写满命运的注解。)
第十章
合欢絮落成诗
2018年7月21日
溪边的瞬间
我按下手机录像键时,他正弯腰去捞水底的鹅卵石。夏杨的袖口卷到肘间,小臂被阳光镀成琥珀色,溪水从他指缝漏下时像一串碎钻。爱情最开始的模样啊……他仰头思索的瞬间,一片枫叶恰好落在他发顶,我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场神明馈赠的构图。
后来无数个深夜,我戴着耳机反复听这段录像。他的声音混着水声,电流般窜过我的脊椎——就是单纯地因为对方而快乐。我蜷缩在被窝里咬住指节,直到血腥味在舌尖漫开。原来真的有人能用一句话,就击碎你所有虚张声势的骄傲。
2018年7月23日
活动终章
草莓熊玩偶的绒毛沾着我的泪痕。那封写了三天的信,每个字都在稿纸上烫出窟窿。当他抱着玩偶走向教室时,我躲进器材室的阴影里,透过门缝看见嫣鸿苍白的指尖划过银手链。夏杨蹲下的姿势像虔诚的朝圣者,而我在霉味弥漫的黑暗里,尝到了初恋腐烂前的甜腥。
2019年6月15日
毕业照的背面
摄影师喊三二一时,我偷偷转头看向后排。夏杨的指尖正悬在嫣鸿发间,合欢絮像雪粒子停驻在他指节。风突然变得很轻,轻得能托起少女时代所有未能说出口的告白。后来我冲洗照片时,特意把这一帧裁成正方形——他的侧脸浸在光晕里,而嫣鸿睫毛上栖着的,不知是飞絮还是泪珠。
2023年9月10日
教室的黄昏
粉笔灰在夕阳中起舞,我合上《夏至未至》的教案。窗外飘来合欢花的甜香,后排靠窗的男生正帮同桌女生捡橡皮,手指相触时两人同时红了耳尖。上完课后,我在那储物柜最深处翻到《夏日冰淇淋》的书页已泛黄,我的批注在暮色中微微发亮:他的目光是潮水,你才是永远靠岸的船。
这时有学生跑来问:老师,暗恋真的会记很多年吗我望向操场边簌簌落花的古树,二十三岁的程沁与十四岁的程沁在时光中重叠。就像合欢花啊,我拂去肩头的飞絮,当时觉得痛的事,后来都成了诗。
风掀动窗帘,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永远留在了2018年的盛夏。而此刻穿过走廊的新教师们欢声笑语,带着我当年那般鲜活的、刺痛的、明亮的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