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的手机提示音,尖锐得像根冰锥,狠狠扎进陈默的耳膜。屏幕刺眼的白光撕裂了出租屋的黑暗,也映亮了他眼底深重的疲惫和一丝惊悸。
屏幕上,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每一个字都透着冰冷的诡异:
城西老楼
302,敢住一夜,这套房归你。
窗外,暴雨正疯狂地撞击着玻璃,发出沉闷的轰鸣。雨水在窗上蜿蜒爬行,扭曲了外面霓虹的光影,将它们撕扯成一片片血色的光斑。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瞬间变得冰凉湿滑,仿佛刚从冷汗里捞出来。他刚被刻薄的房东扫地出门,连带着他那唯一的、此刻正在楼道里渗着水的破旧行李箱。这条短信,就像一条蛰伏在阴影里的毒蛇,猝不及防地昂起头,吐出了裹着致命诱惑的信子——一套房!一个足以改变他和他母亲命运的可能。
发错了恶作剧
陈默下意识地回拨过去。听筒里没有预想中的忙音或人声,只有一片死寂,紧接着是持续不断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电流滋滋声,如同无数看不见的细小虫豸,正贪婪地啃噬着无形的电话线。这声音钻入骨髓,远比忙音更令人不安。
第二天正午,灰蒙蒙的天空勉强透下一点惨白的光。陈默拖着行李箱,站在了城西拆迁区的入口。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垃圾腐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味。一道锈迹斑斑、严重变形的铁门,如同半颗烂掉的牙齿,歪斜地嵌在断壁残垣之间。一个穿着花哨廉价衬衫、身材精瘦的男人,正斜倚在一根摇摇欲坠的电线杆上吞云吐雾。看到陈默走近,他慢悠悠地把半截烟蒂摁在满是油污的牛仔裤上,火星瞬间熄灭。
陈默先生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醒目的金牙,在灰暗的环境里闪着突兀的光,我是王老板的助理,姓赵。
他朝着巷子深处努了努嘴,喏,就是那栋楼。整个片区都拆平了,就剩它,302。
陈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栋孤零零的灰砖旧楼,像一根被岁月和灾难蛀空的巨大骨头,倔强地戳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中央。三楼的窗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一条褪色的旧晾衣绳横贯窗台,上面挂着一件孤零零的白衬衫,在呜咽的风中诡异地飘荡着,那形态,像极了一具悬空上吊的尸体。
王老板……为什么要送人房子
陈默的声音干涩,带着深深的疑虑。天上掉馅饼他的人生字典里从未收录过这个词。
赵助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从腋下夹着的廉价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房产证复印件。鲜红的封皮很醒目,但上面本该写着业主姓名的地方,却被一大团浓黑的墨迹彻底覆盖了。
陈先生,真人面前不说假话。
赵助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股劣质烟草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房,不干净。闹鬼。
他顿了顿,观察着陈默的反应,前几年开发商赶工期强拆,出了事故……一个独居的老太太,没来得及撤出来,被……被埋在了这栋楼的地基底下。从那以后……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刻意的阴森,住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熬过通宵。不是疯了,就是……出了‘意外’。
陈默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仅剩的三张皱巴巴、被汗水濡湿的百元钞票硌着他的指尖。背包夹层里,上个月母亲肾衰竭的住院催款单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时刻灼烫着他的神经。手术费,那是一个天文数字。
规矩很简单,
赵助理仿佛看穿了他的窘迫,从包里拿出一个运动相机,今晚十二点整,你进302。待到明早六点,整整六个小时。全程用这个录下来,不能间断,镜头必须对着室内主要活动区域。
他熟练地打开相机,展示了一下录制键,明早六点,我们准时过来验视频。只要录像完整,证明你待够了时间,而且没出问题……
他拍了拍那份房产证复印件,立刻去办过户手续。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陈默的肩膀,手指上硕大的金戒指硌得人骨头生疼,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和轻蔑,当然,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命,可比房子重要,对吧
周围的废墟里,不知何时探出了几个拆迁户的脑袋。他们的目光浑浊而复杂,在陈默身上扫视,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被送上祭坛的牲品。
陈默感觉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又被冰冷的现实狠狠压下。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刺痛让他清醒,也让他孤注一掷。
协议在哪我签。
下午六点,光线开始变得昏黄。陈默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深吸一口气,踏进了那栋仿佛被世界遗弃的灰砖楼单元门。一股浓重的霉味、灰尘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瞬间将他包裹。楼梯扶手积着足有半指厚的灰尘,每踩上一步,脚下朽坏的木质楼梯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如同垂死之人呻吟般的嘎吱声,在死寂的楼道里回荡,格外刺耳。
三楼转角处,302室的防盗门,果然虚掩着。门把手上,缠绕着一圈褪色的红绳,绳子末端,系着一枚布满绿锈的铜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像一道简陋而古老的封印。
咔哒……
陈默用力推开了沉重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股陈年积尘混合着更浓郁的霉味扑面而来,在门框透入的光柱中翻涌飞舞,呛得他连连咳嗽。
客厅的景象映入眼帘。一套破败不堪的老式人造革沙发靠墙摆放,皮革大面积开裂、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结块的棉絮,如同皮肤上溃烂流脓的巨大伤口。墙上挂着一本老式挂历,纸张泛黄卷曲,日期赫然停留在五年前的三月。其中一个日期被红笔用力圈住,旁边用歪歪扭扭、带着颤抖的笔迹写着一个字:雨。
陈默定了定神,将运动相机仔细地架设在电视柜上,调整好角度,确保镜头能覆盖客厅的大部分区域,尤其是沙发和门口。他按下录制键,红色的指示灯亮起,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只冰冷而充满窥探欲的眼睛。
他开始逐一检查房间:
主卧:
衣柜的门板整个脱落在地,露出黑洞洞的内里,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灰尘。
次卧:
窗玻璃碎裂了半块,冷风从破洞中灌入,吹动着地上散落的旧报纸。角落里一张铁架床锈迹斑斑。
厨房:
水槽里积着半池浑浊发绿的死水,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水面上,漂浮着一团纠缠不清的、油腻腻的黑发,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卫生间:
马桶盖不翼而飞,瓷砖缝隙里长满了黑绿色的霉斑。一面布满蛛网的镜子映出陈默苍白而紧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