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的老林子比林缚兰想的要深。
晨露还没干透时,她就攥着竹尺往林子里走。尺身昨夜插进苗根后,竟像生了层薄苔,摸上去润润的,走到有溪流的地方,尺尾会轻轻发烫——周明远说这是灵脉在指引方向,就像老马识途。
林石头挑着两只空木桶跟在后面,桶沿挂着的铜环偶尔撞在一起,“叮”的一声,能惊起几片槐树叶。林缚月挎着竹篮,里面装着干粮和药草——二奶奶说林子里有蛇,让带些雄黄粉,她却偷偷塞了把炒黄豆,说是万一遇到小松鼠,能喂它们。
“去年我跟爹来砍过柴,”林石头拨开挡路的野蔷薇,枝桠上的刺勾住他的袖口,“再往前有片乱石滩,据说以前是座老庙,塌了快二十年了。”他指了指前方,雾气里隐约能看见灰扑扑的轮廓,像头伏在地上的老兽,“周先生说灵脉往那边延伸,说不定灵泉就在老庙遗址附近。”
林缚兰低头看竹尺。尺身的纹路比昨日更清晰了,弯弯曲曲的线在晨光里泛着浅银,像有水流在里面淌。她想起昨夜周明远临走时说的话:“农书文里藏着‘引脉’的法子,竹尺能感应灵脉,却要靠人心指引——心不诚,脉不现。”
“姐你看!”林缚月突然停住脚,小手指着路边的蕨类。平日里灰绿的蕨叶,此刻叶背竟透着金红,像被夕阳染过。更奇的是叶片卷曲的地方,展开了细小的纹路,不是叶脉,倒像缩小的竹尺纹路,顺着蕨叶往林子深处指。
林石头蹲下来摸了摸蕨根,指尖沾了点黏糊糊的汁液,在阳光下竟泛着珍珠似的光:“这根汁能治烫伤。我小时侯被灶火烫了手,我娘就找这种蕨根捣烂了敷,好得快。”他突然“咦”了声,指尖的汁液滴在地上,竟没渗进去,反而凝成了小水珠,在草叶上滚来滚去,最后顺着地势往乱石滩的方向流。
竹尺突然“嗡”地轻颤了下。林缚兰攥紧尺子,快步往前赶。雾气被晨光撕开道口子,能看见乱石滩上的杂草——不是平日里枯黄的样子,竟抽出了嫩绿色的新芽,根须扎在石缝里,像无数只小手在往地下抓。
“你看那石头!”林缚月突然扯她的衣角。乱石堆中央立着块青黑色的石碑,有半人高,表面爬记了青苔,可被晨露洗过的地方,竟露出些凿痕,不是字,倒像画——画着弯弯曲曲的水流,水流边有禾苗,苗根往地下伸,一直连到石碑底部,像扎进了地里。
竹尺的纹路突然亮了,红得像刚淬过火。林缚兰刚把尺子往石碑上靠,碑面的青苔“簌簌”往下掉,露出完整的图谱:最上面是云纹,中间是交错的水脉,像张网,网眼里画着不通的作物,有稻、有麦,还有些她不认识的药材,每种作物旁边都刻着细小的符号,与竹尺上的“禾”字纹路隐隐相合。
“这是……种植图谱!”林缚兰的指尖刚触到碑上的稻穗图案,图案突然渗出点水光,顺着纹路往下流,在碑底积成了个指甲盖大的水洼。水洼里竟映出影像来——是片金黄的稻田,有人在弯腰收割,背影很像父亲。
“兰姐你看!”林石头指着石碑后面。那里藏着个石缝,缝里渗着水,滴在下面的石槽里,“叮咚、叮咚”的,像有人在敲玉。石槽里的水清澈得能看见底,水底沉着块巴掌大的玉,玉上刻着鱼,鱼嘴正对着渗水的石缝,像在喝水。
他刚要伸手去捞,竹尺突然直挺挺地立了起来,尺尖指向石槽。槽里的水突然旋转起来,形成个小小的漩涡,漩涡中心浮出层金雾,雾里显出三个字:“润下泉”——是父亲的笔迹,和他生前在药铺抄药方的字迹一模一样。
林缚月趴在石槽边,小手在水面上虚虚地划:“这水好暖呀。”她的指尖刚碰到水面,水面就绽开朵水莲花,花瓣是透明的,托着颗水珠,水珠里裹着粒种子,细看竟是颗药材种子,周明远说过这种药材叫“金线莲”,能治肺热,却极难培育。
“周先生说金线莲要活水滋养,”林缚兰把种子捞起来,放在竹篮里的湿棉絮上,“这泉水果然是灵泉,连种子都能催生。”她刚要再看石碑,竹尺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尺身的纹路红得发紫,像被火烧——这是昨日王大户的马跪下来时,竹尺才有过的反应。
“有人来了!”林石头抓起扁担,往林子口望。晨光里跑过来几个黑影,为首的是个穿锦缎短打的后生,腰间挂着把匕首,正是王大户的儿子王冲。他身后跟着四个家丁,手里都拿着锄头,像是来毁东西的。
“好啊!果然藏在这儿!”王冲的声音又粗又哑,大概是急着赶路,跑得上气不接,“我爹说了,定是你们偷了王家的风水,才让苗长得那么好!今天就把这破碑砸了,再把灵泉填了!”
他挥了挥手里的匕首,家丁们立刻举着锄头往石碑冲。林石头横过扁担拦住,扁担撞在锄头上,“哐当”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那家丁是王大户花钱雇的打手,力气比寻常农户大得多。
“你们敢!”林缚兰把林缚月护在身后,竹尺在手里发出“嗡嗡”的警告声。王冲却没理她,径直往石槽跑,想把里面的玉捞走:“这玉看着值钱!拿回去给我娘镶镯子!”
他的手刚碰到水面,石槽里的水突然炸开,像被烧滚的油,溅了他记脸。王冲“嗷”地叫起来,捂脸后退,手背上竟起了层红疹子,像被热水烫过。“邪门!”他抹了把脸,眼里冒火,“给我砸!先砸石碑,再去毁了她们的苗地!”
两个家丁举着锄头就往石碑砸。林缚兰急得往前扑,指尖刚碰到石碑,碑上的图谱突然亮起蓝光,水流纹路里的水光涌了出来,在碑前凝成道水墙。锄头砸在水墙上,“噗”的一声,像砸进了棉花里,不仅没伤到石碑,反震得家丁手里的锄头飞了出去,掉进林子里的荆棘丛。
“怎么回事?”王冲吓得后退两步。他没看见,林缚兰的指尖正渗出细水珠,顺着指缝滴在地上,滴到哪里,哪里就长出细小的青草,草叶缠在家丁的脚踝上,越缠越紧。
这是控水灵能?林缚兰自已也愣了。她只觉得心里像有股暖流在涌,看到灵泉水就觉得亲切,想护着它们——就像小时侯父亲护着药铺里的药苗,不让人乱碰。
“别管石碑了!去毁苗地!”王冲见砸不动石碑,突然往林子外跑,“把她们的苗全拔了,看她们还怎么神气!”
家丁们立刻跟着往外跑。林石头想追,却被林缚兰拉住:“别追!苗地那边……”她突然想起昨夜周明远留下的话,“周先生说苗地连着灵脉,有自保之力。”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攥紧了竹尺,“我们得赶紧回去!”
往回走时,竹尺的温度越来越高。快到村口时,远远看见苗地里腾起片白雾,像口大蒸笼。林缚月突然指着雾里:“是二爷爷!”
果然,二爷爷拄着拐杖站在苗地边,拐杖头的铜箍闪着光。王冲带着家丁刚冲到田埂边,就被白雾裹住了,怎么也冲不进去,像撞在棉花上。有个家丁不信邪,举着锄头往雾里闯,刚迈进去半步,就“哎哟”叫着退出来,裤脚竟结了层薄冰——七月天里,怎么会有冰?
“是灵脉在护着苗!”林石头又惊又喜。他看见自家的老黄牛站在苗地边,对着王冲哞哞叫,牛尾巴甩得像鞭子,只要家丁靠近,就往前顶一下,把人逼退。
林缚兰跑到雾边时,竹尺突然飞了出去,插进苗地中央。刹那间,白雾里降下细雨,雨丝是金色的,落在苗叶上,苗叶立刻舒展起来,比今早又长高了半寸。细雨落在王冲身上,他突然尖叫起来——身上的锦缎短打竟冒出了绿芽,是从衣料的缝隙里长出来的,像他自已变成了块土地。
“妖术!是妖术!”王冲吓得去扯衣服,绿芽却越长越快,缠得他动弹不得。家丁们想救他,刚碰到绿芽,手上就沾了层黏液,像被胶水粘住,甩都甩不掉。
林缚兰走到他面前,竹尺在她手里微微发烫:“你再敢来毁苗地,下次长出来的就不是芽了。”她的声音很轻,却让王冲打了个寒颤——他看见林缚兰的眼睛里映着水光,像盛着整个润下泉的水。
这时侯,保长带着两个村民赶来了。他刚从祠堂处理完王大户的事,听说王冲又来闹事,气得拐杖都快攥断了:“反了天了!连灵脉护着的地都敢动!”他让人把王冲和家丁捆起来,“押去祠堂!跟你爹一起受罚!”
王冲被拖走时,还在挣扎:“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他已经去县里找官差了!”
林缚兰没理他。她蹲在苗边,看着竹尺。尺身插进土里的部分,根须又长了些,与苗根缠得更紧了。林石头递过来块帕子:“擦擦汗吧。”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愣了下——她的手是暖的,带着泉水的温度,不像平日里总凉飕飕的。
日头偏西时,周明远带着伙计又来了。他一到就往苗地跑,把银棒插进土里,铜匣子的屏幕上立刻跳出条鲜红的曲线,比昨日高了一倍。
“灵脉被激活了!”周明远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润下泉的水顺着灵脉流到了苗地,现在这地不仅能抗毒,还能催生作物!”他指着屏幕上的红点,“这是灵脉的节点,每隔三丈就有一个,要是能在节点上种药材,一年能收三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