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伦丁的第五钟在雪幕后面敲出闷响,像被厚布裹住的铁砧。
博然莱因把抄经室的门重新闩好,铜舌与铁框相击的脆音在空荡走廊里滚出数重回声。
他低头看自已的右手——刚才那只苍白的手指点过的地方,皮肤下浮出一粒极细的猩红,像被针尖挑破的朱砂痣。
“无咒者之血。”
他无声地复述那行字,喉咙发涩。
那粒红点仍在缓慢扩大,边缘呈星形,仿佛皮下有一盏极暗的灯。
博然把手指含进嘴里,血的味道却并非铁锈,而是一种古怪的苦甜,类似被雨水泡烂的月桂叶。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
“别碰星辉,它会把你唱成别人的歌。”
母亲死时,颈侧也有通样的星形红斑,只是更大、更暗,像被火漆封口的信封。走廊尽头,值夜修士的鼾声穿过木门,一声长一声短。
博然把《深绿抄本》塞进粗呢外套的内袋,用手肘顶开侧面的彩窗。
雪花立刻扑进来,冰凉得让他打了个哆嗦。
窗外是修道院后巷,一条被牲畜踏烂的小道,尽头连着王都的屠宰场。
他踩着彩窗石框,翻上覆记冰凌的矮墙。
墙头瓦片松动,发出犬齿相磨的声响。
落地时,他的膝盖磕在冻土上,疼得眼前一黑,却不敢停。巷子深处有灯笼摇晃,两点橘红在雪里浮沉。
那是“铁棘修会”的夜巡队——披着教袍的私刑者,专门搜捕抄禁书的人。
博然贴墙滑进阴影,数着心跳。
灯笼的光扫过他的脚尖,又移开。
雪声吞没了靴子踏碎冰壳的脆响。
待巡逻队拐进主路,他才继续移动。屠宰场的大门半掩,铁链垂地,像一条死去的黑蛇。
门口的石槽结着暗红冰棱,散发温热的腥气。
博然跨过血冰,闻到一股混杂了茴香与腐肉的味道,胃袋猛地抽搐。
他今晚必须找到第二把钥匙。屠宰场深处,一盏牛油灯吊在横梁上,灯下坐着一个裹熊皮的男人。
那人面前摆着整块案板,案板上横着一条剥了皮的牛后腿,血水顺着案板沟槽滴进桶里。
男人用磨刀石打磨一柄狭长的拆骨刀,石与铁相擦,发出猫舔舌般的嘶声。
“迟到三刻。”男人头也不抬。
“修士拖堂。”莱因压低嗓子。
男人把刀放下,伸出左手。
掌心向上,一道旧疤横贯生命线,像截断河流的堤坝。
博然从怀里掏出那页刚抄完的羊皮。
男人用拇指蘸了牛血,在页脚按了个印,然后把羊皮对折,塞进熊皮内衬。
“尾款。”他说。
博然摇头:“我要的不是钱。”
男人这才抬头。
他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却亮得吓人,瞳孔里倒映牛油灯,像一汪熔化的琥珀。
“你想要钥匙。”
“你知道它在哪里。”
男人咧嘴,露出缺了犬齿的牙床。
他起身,从案板下摸出一个铁盒,盒盖刻着倒置的烛星纹。
“打开它,你就欠我一条命。”博然接过铁盒。
盒盖冰凉,仿佛一整块极地寒铁。
他掀开缝隙,里面躺着一把青铜钥匙,匙齿呈扭曲的星形,与皮下红斑完全吻合。
“钥匙能开哪扇门?”
“你母亲没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