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的黑暗,夹杂着破碎的光影与疯狂的呓语,在意识深处翻腾、撕扯。
剧痛如同跗骨之蛆,从神魂最细微的裂痕中渗出,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寸经络,每一缕道韵,都仿佛被置于烈焰上炙烤,又被浸入寒冰中冻结。月妖蜷缩在冰冷坚硬的暗金平台上,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银发被冷汗与血污浸透,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七窍渗出的血迹已然凝固,留下暗红的痕迹,眉心那道细微的暗红裂痕,如同灼烧的烙印,隐隐传来腐蚀灵魂的阴冷刺痛。
方才那逆冲而上的侵蚀意念,其暴戾与疯狂远超预估,即便有混沌之气过滤,有石灯灵性与灵童混沌韵律的及时护持,冲击的余波依旧让她神魂受创极重,险些崩散。此刻,她的识海如同被风暴肆虐过的废墟,无数杂乱的、充满负面情绪的碎片在其中冲撞,试图将她最后一点清明也拖入疯狂与黑暗的深渊。
但一缕冰寒刺骨的意志,如同定海神针,牢牢钉在识海中央。任凭风暴如何肆虐,剧痛如何侵蚀,这缕意志始终清明、冰冷、坚韧。那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心志,是守灯人于无尽长夜中守望孤寂淬炼出的执念,是背负“守墟”宿命、护送灵童穿越厄运的不移之志。
“……定。”
一个无声的字眼,在心间叩响。没有雷霆万钧,却带着斩断一切纷扰的决绝。
月妖紧闭的眼帘下,眼珠剧烈颤动,最终缓缓归于平静。颤抖的身躯逐渐止住,紊乱的气息被强行压下,粗重的喘息化作细长而艰难的吐纳。她开始以残存的、微弱的道韵,引导着抚魂玉魄残佩中最后一点温润凉意,以及石灯火焰反哺而来的、蕴含着一丝混沌调和韵律的微弱暖流,如同最细的丝线,一点点修补、缝合神魂上那触目惊心的裂痕。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在滚烫的烙铁上绣花,每一针都伴随着神魂撕裂般的痛楚。但月妖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静。剧痛是活着的证明,清醒是前行的基石。她必须尽快恢复,哪怕只是一丝行动之力。那条从污秽记忆碎片中窥见的、模糊的、可能通向绝地边缘的阵法回路“痕迹”,如同黑暗中摇曳的磷火,虽微弱飘渺,却是目前唯一的指引。但以她此刻状态,莫说探寻出路,便是维持清醒、抵御这绝地无处不在的侵蚀,都已万分艰难。
时间,在无声的痛苦煎熬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当月妖再次艰难地睁开眼时,眸中的涣散与混乱已褪去大半,重新凝聚起冰晶般的冷澈,只是那冰晶深处,布满了细密的、代表神魂重创的裂痕暗影。眉心那道暗红裂痕依旧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方才的凶险。体内道韵恢复了一点点,神魂的剧痛也被压制到可以忍受的程度,但距离真正的恢复,还差得远。如今的状态,如同勉强粘合的瓷器,看似完整,实则脆弱不堪,稍受冲击,便有彻底崩碎之危。
她缓缓撑起身体,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脏腑传来闷痛。她先看向寂心石灯。
灯火依旧浑浊燃烧,但灯焰比之前黯淡、摇曳了些许,显然方才为了护持她的心神,消耗不小。灯体上的裂纹似乎也蔓延了一丝。那懵懂的灵性传来疲惫、不安,又带着一丝依赖的波动,如同受惊后寻求庇护的幼兽。月妖以心神轻轻安抚,传递去感谢与抚慰的意念。石灯灵性传来孺慕的回应,火焰稍稍稳定。
她又看向身旁的灵童。孩童依旧沉睡,但眉心兰叶痕印的光芒,比之前探查记忆碎片前,要明亮、活跃了一丝。方才他自发引动混沌韵律护持月妖,似乎并非毫无代价。此刻,孩童体内那灰金道韵与暗红蚀痕构成的微妙平衡,似乎产生了更加明显的波动。灰金道韵流转稍显急促,而暗红蚀痕则隐隐有“膨胀”、“侵蚀”的迹象,虽然很快又被那内敛的混沌韵律与兰叶痕印散发的微光压制下去,恢复平衡,但这短暂的波动,足以让月妖心中警铃大作。
灵童体内的“劫”与“蚀”,在混沌韵律的调和下达到的平衡,绝非稳固。任何外界的刺激,尤其是与“蚀”相关的力量刺激,都可能打破这脆弱的平衡。方才她探查污秽记忆,引动侵蚀意念逆冲,显然刺激了灵童体内蛰伏的“蚀”痕。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尽快离开此地!此处的污秽与“蚀”力,对灵童而言,如同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月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神魂的隐痛,将心神沉入识海。方才强行记下的、关于那条模糊阵法回路的“痕迹”,此刻清晰浮现——虽然这“清晰”是相对于其他更加破碎混乱的记忆而言。
那是一段极其残缺、扭曲的“影像”。主体是暗金平台上某处不起眼的、铭刻着复杂但相对“纤细”纹路的区域。纹路多处断裂、黯淡,被厚厚的污秽与岁月尘埃覆盖,几乎与平台其他部分融为一体,若非月妖以守墟一脉对归藏阵法的认知,结合那污秽记忆中残留的、关于此处是“备用回路”、“侧翼辅径”的零星信息,绝难将其与可能的“出路”联系起来。
影像显示,这条回路原本应该连接着平台下方某个“节点”,然后蜿蜒曲折,通向极远处一片“相对稀薄、不稳定”的屏障或壁障。那屏障之后是什么,影像中没有,或许是被“蚀”彻底侵蚀湮灭了,或许本就是绝地边缘的时空乱流。但无论如何,那“稀薄、不稳定”的描述,是这条“歧径”唯一可能的价值所在——或许,那里是这片归墟绝地“封印”或“壁障”相对薄弱之处?
然而,问题接踵而至。首先,这条回路本身残破不堪,多处“断点”与“淤塞”,其末端指向的屏障状况未知,是否真的能通行,是出口还是绝路,犹未可知。其次,如何激活这条沉寂万古、严重损毁的回路?需要能量,需要引导,可能需要特定的法诀或信物。再次,即便能激活,通过这条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残破“歧径”,需要时间,需要力量,途中是否会遭遇其他“蚀”之残骸,或其他未知危险?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旦尝试激活这条回路,是否会打破眼下阵眼、石灯、灵童三者构成的脆弱平衡?是否会惊动阵眼深处那混乱痛苦的灵性,或引动更多、更强大的污秽残骸?
月妖沉默地审视着脑海中这残缺的“痕迹”,如同审视一条布满荆棘、尽头隐于迷雾的独木桥。桥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渐渐合拢的绝壁。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枯守于此,平衡迟早会因灵童异变、阵眼失控、或外力侵蚀而打破,届时仍是死路。这条“歧径”虽险,至少是一线“动”的机会。
但如何走?
直接以自身道韵或石灯之力强行冲击、疏通回路?且不说她如今状态能否做到,此举必然剧烈扰动阵眼,打破平衡,引来不可测后果。
或许……可以借助阵眼自身的力量?阵眼正在缓慢“消化”污秽,产生被初步转化的、相对“温和”的归藏之力。这部分力量,一部分被石灯吸收转化,维持光域,还有一部分,则沿着阵眼那些尚未完全损毁的、细微的能量脉络自然流转、消散。若能设法“引导”这部分自然流转的、相对“温和”的力量,注入那条残破的“歧径”,或许能以最小的动静,最温和的方式,逐步“浸润”、“疏通”回路,同时探查其终端状况?
这需要极其精微的操控,需要对阵眼能量流转规律的深刻理解,更需要合适的“引子”与“桥梁”。她的道韵与阵眼本源并非完全同源,且她此刻状态,难以承担精细操控之责。石灯灵性懵懂,难以胜任。灵童……更不可能。
月妖的目光,再次落向寂心石灯,落向那浑浊却自成循环的火焰。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冷电,骤然照亮了她的心湖。
石灯火焰,如今是阵眼“消化”污秽后,排放、转化、调和力量的枢纽。火焰中,融合了归藏之力、寂灭心火、混沌韵律,甚至一丝被“消化”后相对温和的“蚀”力杂质。其本身,就具备一定的“桥梁”与“调和”属性。而石灯那懵懂的灵性,对她有着本能的亲近与依赖,能接受她心神的简单引导。
若她以石灯为“媒介”,以自身心神为“引导”,尝试从火焰中分离出最“温和”、最具“归藏”特质的那部分力量,将其如同涓涓细流,而非洪水猛兽,小心“引导”向那条残破回路的起点,以“浸润”、“温养”的方式,尝试唤醒、疏通……
这同样充满风险。对心神操控要求极高,且一旦引导失误,力量失控,可能反噬自身,或提前引爆回路中可能隐藏的、未被“消化”干净的污秽残渣。
但,这似乎是目前可行性最高的方案。至少,比直接蛮干,或枯坐等死,多了一分渺茫的希望。
月妖缓缓调匀呼吸,压下神魂与肉身的双重痛楚,银灰色的眸子重新变得幽深而专注。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再次闭上眼,将心神沉入与石灯、阵眼的微弱联系中,更细致地去感知、揣摩那浑浊火焰中不同性质力量的分布、流转规律,以及阵眼能量自然散逸的细微脉络。
她需要找到一个最合适的“切入点”,一个力量最“温和”、对整体平衡扰动最小的“支点”。
墟痕已现,歧径在前。纵是独木悬渊,亦需……举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