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渊魔宫的粗犷与狰狞,在白茯苓眼中显然不及格。简单的“嫌弃”二字已不足以形容她巡视各处时,那微微蹙起的眉尖和偶尔掠过的一丝忍耐。暗红魔纹、骸骨装饰、黏腻腥气……每一处都在挑战她堕魔后也未曾完全改变的某些深层审美(或者说,属于“泠音”时期遗留的洁癖)。
“这地方……”她站在一处不断滴落暗红粘液、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动的廊柱旁,用指尖隔空点了点,最终收回手,懒得评价,只对身旁神色复杂的路无涯淡淡道,“我还是先回凤族住。”
路无涯血瞳微闪:“魔域不可无主坐镇,尤其你刚下令备战……”
“魔宫有你,有鬼枯手他们。”白茯苓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点的地方,处理些事情。栖凰阁,目前最合适。”她没说什么事情,但路无涯联想到她之前提到的“内患”和资源调配,又见她眉宇间一丝极力掩饰的疲惫,猜测或许与整合魔域势力、制定更详尽的战略有关。他伤势未愈,确实也需要时间闭关,魔宫有她在,反而让他有些……不自在。
“随你。”路无涯最终哼了一声,算是默许,“大婚之前,我会过去。”
白茯苓不再多言,转身化作一道暗红流光,径直离开了这座让她倍感不适的魔域核心。
栖凰阁内,凤主赤煌虽然头疼欲裂,但面对这位气势截然不同、手段狠辣果决的前战神(现魔后),也不敢怠慢,依旧为她安排了一处相对独立僻静、景致清幽的殿宇——听澜苑。此处远离核心区域,靠近一片静谧的灵湖,倒是符合她“安静”的要求。
入夜,听澜苑内只燃着几盏昏黄的明珠,窗外灵湖波光粼粼,映着漫天星辰,与魔域的幽暗血腥恍如两个世界。
然而,殿宇内的宁静,很快被打破。
“咳……咳咳咳……”压抑的、剧烈的咳嗽声从内室传来。
白茯苓独自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她屏退了所有凤族侍从),背靠着坚硬的玉柱,单薄的身躯蜷缩着,剧烈地颤抖。她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却不断渗出暗红色的、带着冰晶与火星碎屑的血液,滴滴答答落在她暗红的裙摆上,晕开更深的污渍。
什么冷酷魔后,什么算无遗策……都是强撑的表象。
归墟之隙的创伤,生之本源强行融合的反噬,星光结界耗尽神魂的代价,以及最后神格逆转、堕身为魔带来的根本性冲击与撕裂……所有这些,从未真正痊愈。她只是用新生魔力的霸道和绝对的意志力,将它们死死压了下去。
白日里在魔宫立威、发号施令,每一句话,每一个决策,都在消耗着她所剩无几的精力和强压下的伤痛。此刻夜深人静,紧绷的弦稍松,那些被压抑的剧痛、虚弱、以及神魂深处无尽的空洞与寒冷,便如同挣脱囚笼的凶兽,疯狂反扑。
她痛得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移位的错觉。眉心那枚赤印也黯淡了许多,甚至边缘处隐隐有细密的裂痕。
“……酒……”她喘息着,艰难地吐出模糊的字眼,摸索着从随身的储物空间里,取出几个大小不一的酒坛、酒壶。这些都是她从凤族“醴泉阁”顺手带走的,也有从魔宫库房挑的烈酒。
拍开泥封,甚至懒得用酒杯,她仰头便灌。
辛辣的、醇厚的、清冽的……各种滋味的酒液混合着血腥味,冲入喉管,灼烧着冰冷的胸腔,带来短暂的麻痹与暖意。
一坛,又一壶。
她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渐渐放松了紧绷,滑倒在地板上,长发铺散,与血迹和酒渍混在一起。
“呵呵……好喝……”她无意识地笑着,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眼神迷离地望着虚空中不存在的一点,“小哥哥……好看的小哥哥呢……怎么……不见了?”
她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醉意和孩童般的委屈:
“都不要我了……是不是……”
“青珩……沈清辞……”这个名字,在她无意识的呓语中,出现的频率最高,也最清晰。时而带着哽咽的控诉,时而带着迷茫的呼唤,时而又变成低低的、破碎的哀求,“你别走……看看我……我好疼……好冷……”
“主神……冕下……”她甚至用上了疏离的尊称,却掩不住语气里的依赖与绝望,“你为什么……不来……”
醉意越来越深,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含糊的呜咽和重复的名字。眉心的赤印随着她情绪的剧烈波动和酒精的侵蚀,忽明忽灭,裂痕似乎又扩大了一丝。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浑身沾满血与酒,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狼狈不堪的孩子。哪里还有半分白日里号令魔将、睥睨神界的魔后威风?
……
听澜苑外,灵湖边的阴影中。
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已经不知站立了多久。
沈清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