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靖泽没说出来。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现实。而有些现实,你需要在心里养一会儿,等它长成完整的形状。“开箱。”顾靖泽说。姜莉输入密码——钥匙卡上其实有提示,卡片边缘的荧光是摩尔斯码,译出来是四位数字:0427。很随意,随意得像生日。锁开了。箱子里没有情报碎片,没有地图,没有U盘。只有三张照片。第一张:姜莉的母亲,多年前死于车祸的老年妇女,站在自家阳台上浇花。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七天前。第二张:孔斌在阿富国救过的那个女孩——他肩上那块弹片就是为了掩护她——现在已是少女,坐在教室里读书。时间戳:五天前。第三张:顾靖泽自己。不是现在,是七年前。新兵时期的他,穿着肥大的作训服,对着镜头傻笑。身边站着三个人,都已不在人世。一个死在伊战,一个死在反恐前线,一个死在病床上。时间戳:昨天。照片背面,同一行字:雅典娜知道您的一切。雨更大了。豆大的雨滴砸在树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远处传来雷声,闷闷的,像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顾靖泽把三张照片收进防水袋,贴身放好。他能感觉到照片在胸口散发的微弱热量——不,是错觉,只是肾上腺素让皮肤敏感。“第一个测试是心理评估。”姜莉的声音很稳,但顾靖泽听出了那一丝颤抖。她在愤怒。“他们用我们的记忆、我们的软肋,作为测试工具。”孔斌没说话。他在看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抖,很轻微,但他用另一只手握住了它,直到颤抖停止。七年前的尘土、硝烟和血,突然又涌回来了,涌进这片赤道的雨里。“不只是测试。”顾靖泽说。他抬头看天,虽然只有层层叠叠的树冠和黑暗。“这是宣示。他们在说:我们知道你们的过去,能监控你们的现在,所以——”他顿了顿,让雨声填补那个空缺。“——所以未来,由他们书写。”无人机又来了。这次不是高空,是低空,悄无声息地悬停在树冠下方,镜头直直对着他们。红色指示灯在雨幕中闪烁,像某种昆虫的复眼。顾靖泽对着镜头,慢慢抬起右手,竖起拇指。然后缓缓翻转,拇指向下。持续三秒。无人机没有任何反应。它只是录下这一切,储存,传输。然后抬升,消失在雨幕中。“他们在看。”姜莉说。“让他们看。”顾靖泽转身,走向雨林深处,“但记住,看的同时,也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孔斌跟上来。“下一步?”“去第二个坐标点。”顾靖泽说,在密集的植被中劈开一条路,“既然他们想看我们惊慌失措,我们就表演给他们看。”“表演?”“恐惧是最好的诱饵。”顾靖泽说,雨水顺着他脸颊滑下,在下巴汇聚成水珠,滴落。“而猎人往往忘记,诱饵下面,是有钩子的。”雨林在他们身后合拢。叶子重新覆盖了来路,藤蔓缓缓摆动,抹去所有痕迹。只有那只炸碎的青蛙留下的粉末,在暴雨冲刷下渗进泥土,消失不见。但追踪信标还在顾靖泽血液里,随着心脏跳动,一下,一下,发射着位置信号。像雨林的心跳。像陷阱的倒计时。雨林的夜晚并非寂静,而是一首由无数生命谱写的交响。顾靖泽能分辨出至少十多种不同的虫鸣。高频的蟋蟀、低频的甲虫振翅、还有那种每隔三秒准时响起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尖锐声音。姜莉的生物数据库显示,那是一种学名“拟声螽斯”的昆虫,通过模仿机械故障声来吓退天敌。“它在模仿什么机械?”孔斌压低声音问,脸上带着浓重的疑惑。他们正沿着一条被藤蔓半掩的兽径前进,每一步都踩在湿软的腐殖层上,几乎没有声音。姜莉停顿了两秒。“数据库里没有。但声纹分析显示,它在模仿。。。。。。液压泵的泄压声。”三人同时停下。自然界的昆虫,不可能知道液压泵的声音。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