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湛的声音又低沉又沙哑,寻着她的耳朵,低语道:“果真好吃。”他眼里的色彩浓郁,如醇厚的酒般醉人。翩翩羞得脸颊滚烫。裴湛又重新靠在那枕上,拥她趴卧在自己怀里,一手搭着后脑勺,一手卷着她的秀发,享受这静谧的一刻。过了会,他才漫不经心道:“母亲就快生了,你说……我给未来的弟弟或妹妹送个什么礼物好呢?”翩翩诧异,从他怀里爬起来,看他。他问她做什么?裴湛轻声道:“要不,改天你陪我去珠宝坊一同看看?”翩翩嘴张了张,又掉转头,垂首低语:“我又不识货,也给不了你意见,你……不如找楚姐姐一同去吧。”话刚落,裴湛没了声音。翩翩偏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呐呐解释道:“楚姐姐对这个门儿清,你……问她准没错。”裴湛声音比之前冷了点:“那你打算送什么?”翩翩更是诧异了,脑回路有些跟不上:“我?我……还不知道。”可以不送吗?要送就送绣品……他虽然给了她两间铺子,每月进钱颇丰,但她是什么身份,大手大脚花钱必遭人怀疑。裴湛抿了抿嘴角,又浑不在意道:“罢了,等我忙完手头这一阵,我带你去见见我父亲母亲吧。”话刚落,书房里的烛芯发出“哔啵”声,炸了一朵花。书房里久久没有回应。翩翩似是呆住了,直到她反应过来,猛然站了起来,连连摇头,声音不可谓不大:“不要!我……你……见你父母做什么?!”裴湛见她一副避之如蛇蝎的模样,一股气在胸腔间反复翻腾,他也坐直了身体,下颌绷得紧紧:“这是你第二次拒绝我。”翩翩心头乱纷纷,慌乱摇头:“我……裴湛,你,你莫不是觉得我被周家兄妹掳去而自责,你放心,虽然我是因你而被掳,但你既已救出了我,我便不再怪你了。”裴湛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若执意要求,你没有选择的。”翩翩瞪大眼睛,心头的气性如狂风海浪般掀起来:“你……我应该和你签订契约文书的,你能不能遵守协定,你堂堂国公府世子,非要这样吗?”裴湛也站起,走向她,她不由后退,退到窗牖处,裴湛朝她逼近,一双眼牢牢攫住她,声音低而沉:“和我在一起不好么?”窗牖处随风飘荡的纱帘拂过她的脸颊,她眼眶变得湿润,摇头:“不好!你不要逼我,我……我不喜欢京都,我死也不会留在京都的!”她该怎么开口?说她不愿为妾?说她一个曾沦落为妓女的人,不愿给国公府世子做妾?这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么?像国公府这样的门第,裴湛愿意纳她为妾,于她而言都是大大的高攀,她有什么不知足的?像她这种经历的人,若被人知道她曾经的过往,恐怕连她曾经站过的地方都要用水冲干净。裴湛……想纳她为妾,他不嫌弃她,她应该万分感激的。她确实对他心怀感激。可……一旦成为裴湛的妾,做一只笼中燕,跟杀了她又有何异?她不能生育,以后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她就躲在深宅大院等待他的恩宠吗?这样的生活,想想就可怕。她是西北的一只燕,西北才是她生活的土壤。京都,她真的水土不服。还有一个理由,说出来更令人不可置信。她一个妓子出身的人,比常人更缺爱,也更渴望爱,她对爱的要求远高于常人。她最羡慕的,就是父母之间的感情。内心深处,她期盼一份忠贞不渝的爱,哪怕她知道自己并无资格拥有。多么可笑,一个失身的妓子,居然异想天开求忠贞,她是有多不自量力。可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一无所有,身无所长,知道自己的处境又不愿意妥协,身上的毛病实在是多。她……喜欢裴湛,喜欢这个男人。正因为如此,她绝对不能和他在一起。爱情一定具有排他性,吃过糖的人,又怎么会将手中的美味与她人分享呢?她做不到。她对他的感情实在复杂,她应该恨他的,恨他毁了她一桩不错的姻缘。可是,当她委身于他后,他对她其实还不错,温柔有之,体贴有之,也给了她不菲的钱财。对着他,她总有股无所适从的茫然。她虽然从地狱里爬出,也并不看低自己,可在他面前,她总有一种深深的自卑感。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裴湛……不是一个她能要得起的男人。心里的情绪太多,可是都难以启齿。她也只会一味摇头,说着拒绝的话。裴湛低头看她,见她眼眶发红,眼里泪光点点,他看着她启唇低声道:“你需要一个庇佑你的人,我可以……”她打断他:“那个人不会是你。”裴湛的眼里一点点蔓延上愤懑和恼恨,压低声音道:“你和我都这样了,你还想着嫁给谁?”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视线:“哪样?我……你也不是我唯一的男人,我不在乎这些,我们西北,那么多人吃不饱穿不暖,有今天没明天的,多少露水夫妻搭伙过日子,天一亮,也就各自散了。你……不要用京都的男女大防来约束我。”怒气盈满了胸腔,裴湛几乎要气笑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明明不能经受风雨摧残,却总想着飞出去。他费了多大的力气,用了多少金钱才把她救回来,没想到依旧是不驯服的。他深吸了一口气:“你不要说气话,有的事情你也许不是十分确定,那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就是你唯一的男人,去年的六月二三,和你有过一夜之欢的人就是我。”翩翩脸色刷的一下变白,猛然抬头:“你……你胡说什么呀?”裴湛紧紧盯着她:“你认出了我身上的疤痕对不对?”她慌乱摇头:“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就算是你,又能代表什么?”这也抹去不了她曾经的过往。裴湛捧起她的脸颊,呼吸喷打在她的额面上:“什么事情你都不要担心,所有的障碍我都会为你一一排除。”翩翩一把推开他,声线忽地拔高:“裴湛!你怎么就不懂呢?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也不需要你的同情。之前我就说过了,我们之间就是一场交易,你能不能守约?”她越说越激动,“我不想做你的妾,我高攀不起,交易结束后,我不想和你有任何瓜葛!”裴湛出生于百年贵胄世家,从小到大凡事没有不顺心遂意的,今日,乃他平生第一次向眼前的女人表达求娶之心,可她正以一种坚定的、顽固的姿态在拒绝他。他有着与生俱来的骄傲,试问大齐上下有哪个女人敢让他如此吃瘪,敢这样轻易挑动她的怒火,只有她。他气得脸色发青,恨不得将她吊起来打一顿,她可真是好大的能耐。可听完她最后一句话时,他一双暗沉深邃的眸子有霎那的怔愣。片刻后,他看着眼前略显激动的女人,略思索了会,又轻描淡写道:“国公府的姑娘从不为妾。”翩翩尚未从第一轮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听到这句话又怔住了。这是什么意思呀?她怎么就听不懂?她有片刻的头晕目眩,口舌发干,声音轻飘飘的:“你……到底在说什么呀?我一点也听不懂……”她又不是国公府的姑娘。这是什么天方夜谭的故事?她甚至觉得裴湛是不是被人下了降头?裴湛看着她神色飘忽的模样,将她拉近怀里,柔声道:“我说,我想……”翩翩立马捂住了耳朵,闭上了眼睛,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声音尖促:“我什么也不要听!也不想听!”这事情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这比让她做妾还可怕,是她所不能承受之重。就好比一个从来只吃青菜豆腐的人,你突然给她一桌满汉全席,她未必会感激,会欢喜。相反,还会难以消化,让她身体产生不适。裴湛喉结滚了滚,紧紧咬牙,他如今才发现,原来她面上看似洒脱,时不时把交易挂在嘴上,实际上远不够通达。一旦来真的,她潜意识就想逃避,拒绝面对,闭着眼睛,捂着耳朵,自说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