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大阪港,一艘即将启航前往东南亚的国际渡轮拉响了悠长的汽笛。咸湿的海风带着离别的气息,吹拂着码头。在一处相对僻静的集装箱阴影下,李二宝和葵音面对面站着。三天的时间,足以让许多事情浮出水面。葵音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运动服,右臂用绷带吊在胸前,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惊慌和脆弱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是亲眼见证死亡与背叛后,被迫催生出的坚韧,像在冻土下顽强钻出的新芽。李二宝也卸去了之前的伪装,恢复了本来的面容,冷峻,棱角分明。他站在那里,看着葵音,欲言又止。“我都知道了。”葵音率先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轻,却很清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赵桑……或者说,李二宝先生。”她念出这个名字时,微微停顿,仿佛在确认这个称呼背后所代表的、与她之前认知截然不同的重量。“谢谢你救了我。”这句感谢发自肺腑,不仅仅是谢他在地下管网的援手,更是谢他给了她看清真相、挣脱牢笼的机会。她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继续说道,语气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了然的悲凉:“我也知道,你来樱花国,是为了赵明德。论坛的爆炸……也是你……”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那眼神分明在问:这是否是你最终的复仇,不惜让整座大楼陪葬?李二宝的视线从海平面收回,落在她脸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重要吗?结果都一样。”那座大楼和里面的许多秘密,很多东西都无法顺利带走。更重要的是,那里的人,过于肮脏。既然无法第一时间除掉里,那不如,全部销毁。至于过程如何,对于已定的结局和那些逝去的生命而言,确实不再重要。葵音沉默了片刻,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最终缓缓松开,像是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她摇了摇头。确实,不重要了。那座吞噬了理想与人性的魔窟的毁灭,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一种迟来的报应。“这是你要的东西。”李二宝从怀里拿出一个微小的、类似U盘的黑色存储卡,递到葵音面前。那动作随意,却让葵音的呼吸瞬间屏住。“你手机里的原始录音,我的人后来趁乱从黑崎身上搜回来了。还有……”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我从论坛内部核心服务器里,拷出来的一些其他‘有趣’的东西。”“关于‘昙月计划’更早期的试验数据、资金流向,以及部分未公开的‘合作者’名单,都在里面。”葵音伸出微微颤抖的左手,接过那张小小的存储卡。它冰冷而轻巧,却感觉重若千钧。这里面,不仅记录着她孤注一掷的勇气和濒临崩溃的绝望,更足以在国际上掀起惊涛骇浪、让无数人身败名裂的铁证。“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李二宝看着她,问道。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询问她的意向,这询问本身,代表着他某种程度的认可,或者至少是认同。葵音紧紧攥着存储卡,仿佛它能给予她力量。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李二宝宽厚的肩膀,望向那艘如同钢铁巨兽般的渡轮。它的目的地,并非她的故土樱花国。“我不会回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断退路的决绝。海风吹散了她几缕发丝,拂过她坚定的侧脸:“这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学术界的封杀、黑樱会的追杀、可能来自官方的调查,每一条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复。“而且,这里也没有我真正追求的‘科学’了。”宫川导师的背叛,整个体系根深蒂固的黑暗。已经将她心中对故土学术界的最后一丝幻想彻底击碎。她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在李二宝脸上,眼神复杂,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恳求。也带着破茧新生的勇气:“我……我想跟你走。”这句话说出口,她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李二宝似乎并不意外她的选择,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平静地反问:“跟我走?你知道我要去哪里?”“知道我的目的地可能是比论坛更危险的龙潭虎穴?”“知道跟着我,意味着你的名字将从光明世界彻底消失,余生都可能活在阴影和追杀之下吗?”他没有丝毫美化,直接将最残酷的现实铺陈在她面前。“我知道前路危险,也知道你做的……可能不是寻常的生意。”葵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但我已经无处可去了。李二宝先生,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不止一次。”她指的是论坛和地下管网。“我想……也许我能帮到你。”“我懂医药,懂基因工程,熟悉实验室的那一套流程。”“甚至……甚至了解宫川实验室和一些隐秘项目的运作模式。”“或许……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候,能在你需要的时候,派上用场。”她努力推销着自己的价值,这是她目前唯一的筹码。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信念:“我也想……亲眼去看看,那些藏在世界阴影里的罪恶,到底还有多少。”“我想用自己的方式,去对抗它们。““这或许,才是我学医的真正意义。”这是她历经生死、信仰崩塌后又重塑后做出的决定。与其作为一个知晓太多秘密、被各方追捕的无根浮萍惶惶不可终日。不如依附于这棵见过其力量、手段乃至其某种底线的大树。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一种与宫川弘之流截然不同的、在混沌与危险中践行自身规则的“强大”。李二宝凝视着她,沉默了将近一分钟。海鸥的鸣叫和渡轮的汽笛声仿佛都远去,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角力与衡量。他在评估她的决心,判断她的价值,更在预估她可能带来的麻烦。这个女孩的坚韧、聪慧和她在专业领域的知识,确实是一笔潜在的财富。但她也像个烫手的山芋,带着巨大的风险。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干脆地转过身,朝着登船舷梯的方向,迈开了脚步。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没有承诺,没有警告。但那个沉默前行的背影,本身就是一个答案:一条默认的,需要她用未来的行动和忠诚去不断争取和证明的道路。葵音看着他那决绝而充满力量的背影,没有再犹豫,迈开脚步,坚定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一前一后,两个身影融入了形形色色的登船人流,如同两滴水汇入河流。渡轮缓缓离开码头,犁开墨蓝色的海水,驶向暮色深沉、未知而广阔的大海。身后,樱花国的灯火渐渐连绵成一片模糊的光带,最终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