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拿起最后一条红盖头。松手,要替她盖上时。不妨撞上了她的眼神。眼角染的殷红,眼瞳中氤氲滚动着眼泪,眼睫被打湿,一汪眼泪,仿佛只要她动一下,晶莹的眼泪珠儿就能滑落下来。仿佛在骂他。是个懦夫。他低下头,端端正正盖上红盖头,轻声道:兔子姑娘,莫哭了…忽律——红盖头落下。遮住锦鸢的视线。她只能听到男人沉重的脚步声在一步步离开。而屋外的楼梯上也有急速逼近的脚步声。忽律穆惜拿起长剑,推门走出去后,反手将门合上,等着楼梯上靠近的男人。耳边想起锦鸢的话。她说‘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可他不得不死。若能救下穆兰,他哪怕背上亡国灭族的骂名,拼死咬牙也要苟活下去——作为兄长,他自然要护着仅有的妹妹。可现在…穆兰不在了。蓝月亡国。忽律一族逃匿。他将这么多无辜的百姓卷入战争之中,也不曾将穆兰救下来,就不要再背负着骂名继续苟活着吧。他握紧刀鞘。拔出长剑。视线直逼上楼现身的赵非荀——一身玄黑铠甲、肩上玄黑斗篷随着脚步飞扬,手提染血长剑,似是从地狱里厮杀出来的神兵天将。真他妈的帅。忽律穆惜提剑,摆出架势,强行撑着自己快支撑不住的躯体,赵非荀!你夺你的国,为何要来毁我的婚——话音未落,赵非荀身形快如鬼魅。一步上前,长剑刺穿他的腹部。看着眼前的男人佝偻着身子,狼狈不堪的倒下去。目光阴鸷,如是蝼蚁、死物。谁敢娶我赵非荀的女人。扬手。抽出长剑。越过他,大步朝着室内走去。身后鲜血溅出,男人也彻底倒地,腹部的鲜血汩汩不断的涌出来,彻底染红他身上的衣袍。他眯起眼。因失血过度,视线开始模糊。黑暗阵阵袭来。……兄长——……是穆兰啊。……惜儿快来——……是……男人嘴角竟缓缓扬起。是母亲……是穆兰和母亲一同来接他了。他这个兄长……做的如此失败……她们竟然还愿意来迎他……穆兰、母亲……你们都看到了……是我被人夺了婚成了手下败将……才死的…………不急…再等等我…我还有一事为尽……她说的没错……梅姑年纪大了……我如何忍心让她白发人葬黑发人……男人吃力的挪动胳膊,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用牙拔开盖子,扔到一角。通天阁防火。等到明火起来。她…应当带着梅姑逃出去了……眼皮沉重的再也抬不起来。他缓缓合上了眼……这二十多年……他过的累极了……也该他解脱了……*锦鸢靠在床柱上。屏风外,已听不见孩子微弱的哭声。她心急如焚,哪怕是爬也想要爬出去,去看她的女儿如何了……可不知忽律穆惜对她到底用了什么东西,浑身使不出一点力气。可她的眼睛能视物。思绪能转。耳朵也能听见声响。她听着门外传来重物落地声,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睑无由来的一颤,身体的反应却比她的思绪更快。眼泪终于落下。渗入唇齿间。尝到了眼泪的咸涩。明明是忽律穆惜将她卷入这些苦难之中,她理当恨他,但她想起他在莲心馆里故意为难她的举动,在逼走了锦氏她们后,忽然命人送来的珍珠……他在滇江的暴雨夜中,将自己背回去……送她到院子中,让梅姑照顾她……寻来大伯母助她生产……对她说‘活着才有未来’……就是这样一个人——直到死也要再利用他一回——却在离开时,用那样拙劣的温柔说‘莫哭了’……锦鸢用力闭目。咬着唇。忍住心底的蔓延开的情绪。直到她听见大公子的声音。锦鸢惊愕的猛的睁开眼,去发现自己眼前只有盖头的红。门被用力推开。脚步声逐渐变得熟悉,像是一步步走在她的胸口,连带着她屏住呼吸——一双黑色的长靴急急闯入她的视线。眼前似有剑风掠过。盖头扬起。锋利的剑刃挥动,将红盖头一劈为二。她却毫不畏惧这一把剑,抬起视线,看向站在她眼前的男人——大公子——尚未看清人影,她便已被拥入一个血腥、铁锈气息的怀抱,隔着坚硬的铠甲,他的手已扔开长剑,只用力的将她圈在怀中。手掌紧紧贴在她的腰腹。触及平坦。他眼底闪过恨意,但极快被他压下。对不起,我来晚了。男人的嗓音暗哑。裹挟着太多锦鸢无法辨认的情愫。锦鸢想要推开他,告诉他,让他赶紧去看孩子,可她被紧紧拥着,胸腹被挤压,一个完整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任凭她急切,却只能发出哼声。男人察觉后,立刻将她松开。月辉下,锦鸢这才看清他的面庞。面颊因削瘦而棱角分明,也愈发显得眼窝深邃、眼神锐利逼人,下颌长出一圈络腮胡子,几月未见,他戾气愈发骇人,可偏在看她的时候,眼眸变得极热。无法辨认的情愫涌起。与粗重的呼吸声、谨慎的动作一同。他弯下腰,托起她的面颊,如捧着失而复得的宝物,垂首,额头轻触,双唇轻吻。哪怕他胸口炙热。哪怕他想要用力将她拥入怀中。哪怕他想要仔仔细细看她有无受伤。可他仍克制住着了。锦鸢撞上他灼热的目光,思念化为有形之物,让她的心底酸胀复又滚烫,她落下眼泪,也想要回应、触碰他。是思念。也是她的依恋。这几个月,她一人实在太过煎熬、痛苦……双唇触碰后,却又极快分开。赵非荀松开锦鸢,弯腰将她打横抱起,绕过屏风快步朝外走去,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离开。锦鸢这才反应过来。在离开屏风后,她便在房中寻着孩子和梅姑的声音,看见一角衣衫后,她急的叫出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