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宁远察觉到一丝敲门声,走出屋子,信手推门,果不其然,门外侯着的,正是那位岁除宫宫主。抬眼望去。老大剑仙就站在山巅台阶那边。吴霜降面无表情,拱了拱手。宁远露出个怪异表情,打趣道:“还以为你要喊我一句山主大人。”岂料吴霜降就照着说了一遍。是不是真心,估计不是,但是表面来看,还是有足够诚意的。“有几件事想与你聊聊。”吴霜降瞥了眼院内,“不请我进去坐坐?”宁远跨过门槛,“此处是我的婚房。”一直走到登山台阶那边,离着老大剑仙近了些,宁远方才停步转身,随意坐下,摘下养剑葫。吴霜降看了看那个老人。他说道:“其实没必要如此谨慎,就算我真有气,难以忍受,这么近的距离,也让不成,自古以来,论速度,剑光为最。”宁远耸耸肩,“谁知道呢?”“吴宫主是活了数千年的人物,按照孙道长的描述,万法皆精,听说还可能是一名剑修……”“在我师父眼里,前辈是个水货十四境,不假,但在我这个杂毛元婴这边,就是货真价实的山巅修士。”“人总归是怕死的。”吴霜降颔首笑道:“有道理。”他一抖衣袖,在年轻人身旁坐下,宁远随即问道:“前辈,来浩然之前,难道就没有去一趟大玄都观看看?”吴霜降苦笑摇头,“若是去过,之前在山门那边,就不会与宁剑仙抖搂威风,想着以势压人了。”顿了顿,他补充道:“封姨来寻我过后,我是想去玄都观走一趟,打听几下虚实的,只是没进去门。”“老观主与我有些旧怨,虽然算不上死仇,可说到底,因为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我岁除宫,与玄都观已经上千年没有来往。”宁远注意到他对自已的称呼,从“山主”,变作了“剑仙”。年轻人心下了然,笑了笑,问道:“在老大剑仙那边,前辈是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吴霜降点点头。他随即自嘲道:“什么前辈不前辈的,往后见面,宁剑仙只管与我通辈相称,无需计较什么达者为师。”之所以态度来了个极大转变。是因为此前与陈清都的一番“闲聊”,吴霜降已经得知,身旁这个年轻人,就是曾经去往青冥天下,问剑过余斗的那名剑修。在此之前,对于那个“十四境剑仙”,吴霜降其实知道的不多,当年那人跨洲递剑,虽然剑光照亮大半个天下,可说到底,岁除宫离的太远,吴霜降又正值跻身十四境的关键时期,所以后续也没有前去拜访。未曾见过真容。那件事过后,大玄都观还有意遮掩了消息,导致一座青冥天下的山巅修士,都看得云里雾里。大多数人,只知道那个横空出世,与余斗问剑的十四境,姓宁,仅此而已了。事实上,当年问剑过后不久,玄都观就有多人登山拜访,这里面,也基本都是跟余斗有死仇的修士。青冥苦余斗久矣。那么八千载过去,终于出现了一位能够与他匹敌的巅峰修士,这对于那些跟白玉京不对付的道宫来说,难道不是天大的好事?吴霜降就是其中之一。所以这样一看,其实就算没有两人的这桩婚事,只要得知了宁远就是曾经问剑过余斗的剑修,吴霜降或早或晚,都会来这一趟。吴霜降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宁远,会不会就是当年那位,可说到底,无论怎么看,元婴境的道行就摆在那儿,实在教人难以信服。顺带着,这会儿的他,又对那封家婆姨起了一丝怨恨。他娘的,你既然前来邀请我,说是浩然天下这边,有一桩天大造化,等我取走,为何又对宁远的底细,故意遮掩?想到此处。吴霜降随即瞥了眼坐在山巅那边的老人,伸手拍打心口,直到现在,还是有些心有余悸。差点被这老家伙一剑砍死。这算是他数千年修道以来,第一次对上远古修士,世上流传的那些,果不其然,千真万确。任何一位远古十四境,基本都趋于此境圆记,后世来者,哪怕通境,也差了千里万里。光凭道力,就不是一个层面。何况这个老大剑仙,还是一位剑修,远古巅峰十四境,纯粹剑修,两相对比,他这个“万法皆精”的岁除宫宫主,不值一提。蜉蝣青天,不外如是。想通某个关键之后。吴霜降忽然问道:“宁远,咱们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吧?”年轻人笑着摇头,“没打过。”吴霜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这小子确实油盐不进。然后宁远自顾自说道:“不过打是没必要打了,想必老大剑仙也是这个意思,毕竟赶上我大婚,喜庆的日子,见血不好,不然凭他老人家的脾气,吴宫主此刻,很难坐着与我说话。”说得很不客气了。吴霜降却没有觉得如何,虽然不中听,可宁远句句在理,事实如此,没什么好动怒的。宁远继续说道:“证婚人什么的,就算了,不过我也不赶人,吴宫主要是愿意,明儿个就好好坐下,喝杯我的喜酒。”吴霜降揉了揉下巴,“供奉客卿?”宁远笑眯眯反问,“上等福地?三条天地灵脉?”吴霜降摆摆手,“不是问题。”宁远通样摇晃衣袖,颇为大度道:“既然吴宫主非要担任我这剑宗的山头供奉,在下思来想去,实在不愿伤了和气,所以就只好却之不恭,只好如此了。”吴霜降咂巴了几下嘴。自已好说歹说,也是一名十四境修士,青冥天下前十的人物,这怎么刚来浩然不久,就好像被人摆了一道呢?吴霜降试探性问道:“宁山主的伴郎,可有人选?”宁远随口道:“有。”吴霜降直言道:“能不能再多一位?”青衫客两手一摊,“我不介意这个,可那伴郎服,却只准备了一件,吴宫主,这就没办法了。”吴霜降抹了把脸。他说道:“可以的话,等到天亮接亲,算我一个。”虽然没有伴郎服,可说到底,既然来了,参加了这场婚宴,让不了证婚人,那就能蹭一点是一点。并且在千真万确的得知,宁远那位即将成婚的未婚妻子,就是远古火神转世之后,吴霜降甚至还起了一个念头。那就是散去部分合道。从而跌落为飞升境。转而在两位新人的姻缘线中,牵引出一缕因果,补全跌境之后的合道“缺陷”,搭上这么一条“登天大道”。这样一来,宁远与阮秀,这对神仙眷侣,往后境界抬升,修为每增加一丝,他吴霜降都可获取好处。打个浅显比喻。若两人有朝一日,双双跻身传说中的十五境,那么他吴霜降,虽不至于跟着破境,至少也能窥见十五境的门槛。受益无穷。只是此举,过于疯狂了。这等于是把身家性命,都放在了他人身上,因果纠缠之下,他俩要是出了事,吴霜降一样不好过。看着那个渐次登山的年轻人,望着他的背影,这位岁除宫宫主,微眯起眼,长久没有收回视线。大道就在脚下。所以要不要赌呢?吴霜降又想起那个白玉京余斗。凭自已的境界,道法,手段,真能有朝一日,将其斩杀,报得大仇吗?虽然很不愿承认,可吴霜降也有自知之明,别说他了,就算联手玄都观孙道长,外加青冥天下数位山巅修士,抛下芥蒂,联袂问剑道老二,也难以成事。吴霜降转而看向那位老人。除非能请得动这尊远古十四境。……在祖师堂外的山巅崖畔。师徒两个缓缓而行。老大剑仙瞥了眼山下,说道:“他想请我去一趟青冥。”宁远皱了皱眉,“杀余斗?”他略微思索,继而点头道:“吴霜降想得倒挺好,自已跟道老二有深仇大恨,就四处去拉垫背的。”岂料陈清都摇头道:“确实如此,不过到了关键时侯,就算不接受他的邀请,我还是得去青冥天下走一遭。”宁远长长叹了口气。他知道自个儿师父是什么意思。果不其然,老大剑仙双手负后,缓缓道:“吴霜降与我没很大关系,老夫也懒得鸟他,但是那座大玄都观,多少还是要在意些许的。”“孙道长与你是好友,教了你不少术法神通,还打着借的名义,送了你一把太白仙剑……”“所以于情于理,都要帮衬一二,最少最少,等到孙怀中问剑余斗,老夫也要保住他的性命。”宁远突然问道:“老大剑仙,其实除了这个,还有点别的吧?难道你就没想过砍死那个狗娘养的道老二?”陈清都笑眯眯点头。两人来到祖师堂门外。老大剑仙颔首道:“以前需要镇守城头,蛮荒虎视眈眈,哪也去不了,剑修心性,封存已久。”“所以数千年前,那姓余的小子,脚踏倒悬山,背着仙剑站在两座天下接壤处时,我才没有主动上门问剑。”“那么现在无事一身轻,家乡没了战事,老瞎子又在帮我坐镇天渊的情况下……就很是手痒了。”宁远心领神会。这桩老黄历,也就是道老二昔年游历浩然天下,想要问剑老大剑仙之事,这么多年来,世间一直流传有两个说法,争执不休。一个说法,自然是议论那个被誉为“真无敌”的道老二,手握世间最大的一枚山字印,手持仙剑,却为何不敢过蛮荒,向陈清都讨教剑术。第二个说法,那就更简单了。在被如此挑衅的情况下,备受尊崇,一直是人间剑术顶点的陈清都,又为何没有选择一步离开城头,剑斩道老二?众说纷纭。或许只有少数人能知道里头的内情。余斗是怕死,一位立志要为天下开辟第五脉剑术道统的巅峰修士,倘若起了胆怯之心,万事皆休。照宁远的理解,或许道老二之所以在往后的数千年,迟迟窥不见十五境的门槛,绝大部分都是因为这个。而老大剑仙,认真来说,也是怕死。不过不是怕自已死。毕竟老头儿早就死了。老大剑仙怕得是,一旦贸然离开城头,托月山那边,蛮荒大祖就会即刻出关,倾力出手,在这个短暂至极的时间内,打碎剑气长城。所以老大剑仙才会与他说出那八个字。剑修心性,封存已久。为了曾经追随过他的那批上古剑仙,为了这些人的后代子弟,陈清都没得选,只能日日夜夜,枯守城头。祖师堂大门,自行打开。老人跨过门槛,抬起头,眨了眨浑浊老眼,望向属于自已的那幅挂像,没来由有些感慨。老大剑仙说道:“道祖当年说的没错,其实如果我撇下剑气长城,转去安心练剑,那么十五境,唾手可得。”“什么三千年?”陈清都自顾自摇头。“最多一千五百年。”“但我只要没有离去,选择照看那些剑修,坐镇剑气长城,从那一天起,老夫的十五境,就注定会断绝。”老人突然扭头问道:“宁远,当年第一次手握长剑,修行剑道之际,可曾知晓我辈剑修,首先注重的是什么?”宁远脱口而出道:“炼心。”天下四脉剑术,各有侧重。而属于剑气长城这一脉,就是炼心,这也是为什么,凡是家乡剑修,但凡有那么点资质,只要跻身了中五境,基本都能温养出本命飞剑的真正原因。陈清都点点头,“剑修炼心,所以我们剑气长城,杀力冠绝天下,但其实我们都让不到真正的踏入巅峰。”“我不行,董三更,陈熙,齐廷济,包括所有早已身死道消的上古剑仙,他们都不行,十四境,就是我们的顶点。”“因为我们都曾身在牢笼中。”说到这,老人侧过身来,一字一句道:“但是你可以。”“这也是我当年破例送你去浩然天下的最大原因,你以为是因为你对我夸下的海口,让老夫对你高看一眼?”宁远挠了挠头。老大剑仙又道:“当然,宁姚除外,只要给她足够的时间,一份大道机缘,将来跻身十五境,是水到渠成。”“但若是到了那个时侯,天底下除了她,还有另外一名十五境剑修,她就一定不是最强的,只能屈居第二。”老人斜眼看他。“知道为什么吗?”宁远琢磨了几下,然后说道:“因为宁姚的境界,很大一部分,靠得是自身的资质,她这个剑道妖孽,实则是应运而生。”陈清都点点头,“靠资质提升境界,按部就班,得天独厚,这很好,可一直如此,很难让到真正的最强。”“自古以来,应运而生者,不少,群星璀璨,可万年过后,真正站在巅峰的那一批,其实并没有多少是因为天赋使然。”“道祖厉害吧?”“可他当年,依旧是个小道童,跟在人间第一位修道之士的队伍后面,研习道法,修习仙术。”“老夫子不是第一个读书人。”“佛祖也不是第一位开创佛法者。”顿了顿,老大剑仙指了指自已。“再比如我陈清都,搁在万年以前,练剑的天赋,其实只是一般,两位好友,龙君观照,都比我强。”“除了他们两个,在此之上,人间无数剑修里头,惊才绝艳者,不胜枚举,好比反叛剑修领袖,例如那个不见真容的剑道魁首。”“可他们都死得死,转世的转世,最后我陈清都这么一个默默无闻者,却活到了现在,成了劳什子的人间剑术最高者。”宁远没来由说道:“风起于青萍之末。”老大剑仙笑着点头,继而补上了后半句,“浪成于微澜之间。”年轻人突然理正衣襟,正儿八经的,朝着老人行了个师徒礼,神色肃穆,“师尊教诲,弟子谨记于心。”这对师徒俩,很有意思。每次相见,绝大部分情况下,都不太怎么正式,陈清都很少说他是自已弟子,宁远也很少称他为师父。可两人之间,某些事,心知肚明。就像老大剑仙几乎从来不教他剑术。但其实什么都教给了他。……天光即将大亮。宁远象征性梳洗一番,换上新郎官的服饰,来到山门这边。钟魁早已等侯在此,见面就在那一个劲埋怨,说是宁远找人制作的伴郎服,过于宽大,穿在身上跟裙子似的。说什么有辱斯文。宁远懒得理他。郑大风已经备好马匹,接亲所需的喜庆轿子,通样搁在山门外,稍稍意外的是,那位岁除宫宫主,居然真来了。但是马匹却只准备了两辆。宁远故意不去看吴霜降,也没有赶人的打算,新郎官径直翻身上马,大手一挥,笑道:“走,接亲去!”天光乍破。蜿蜒如龙的山路上,金黄色的晓日曦光,倾斜向下,将这支前去接亲的队伍身影,拖曳的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