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伊洛瓦底省靠海,闷得睡不着。
病房里,格朗头枕冲锋枪,长腿蜷起缩在小沙发里将就,看小嫂嫂专心坐在四方桌旁,边看手机,另只手用笔刷刷在纸上写,时不时走到病床旁用手去摸大少额头试体温,再转回桌旁,继续埋头写东西。
“小嫂嫂,你在写什么?给大少抄佛经?”格朗好奇心作祟,忍不住问。
缇慕抬头一愣,朝格朗的方向竖起自己背单词用的a4纸,纸张折成四列,每一列都是工整誊写的英文单词,每个字母都写得极为认真。
隔三步开外,格朗抻颈眯眼,瞧纸上密密麻麻的外文,以为是天书,张口就来。
“外国的经啊。外国的佛有缅甸的佛灵吗?”
猛地打开话匣子,他躺平,手攥拳头捶自己脑门,躁闷道:“我早劝过大少,回仰光先去卧佛寺拜拜,祛祛东方公主号带下来的血气,他不听,纯靠命硬扛着。那船上至少死了一百多号人,这得是多大的煞。”
格朗话说到尾,才反应过来那是大少和小嫂嫂吵架的伤心地,大手“啪”拍了把自己的嘴,道:“咳,我嘴欠,小嫂嫂纯当我在放屁,你继续写,别搭理我。”
缇慕安静敛眸,将a4纸平铺在桌面,往常小先生在国防部整日整夜不回家,她也是在大宅里如此打发时间。
背背英文单词,记一记数学公式,打开班长传来的练习卷文档,硬着头皮磨几道题,晚上等不来小先生回家,管家婆子会叫她先吃晚餐,饭后盯着她喝光孕妇补品,才准她上楼回房间休息。
“格朗,你读过书吗?”她问。
“当然读过。”格朗在小沙发里翻个身,话里颇为得意,“跟着大少混过几年,不过他读的国际学校,上课全说外文,我哪一门都听不懂,大少不用学一听就会,我俩闲的成天混夜店…咳,出去练射击。”
“等大少十五岁去莫斯科,我就跟随总司令上前线锻炼去了。”格朗说完,还瞧了瞧小嫂嫂的脸色,发觉自己这张嘴真是越来越漏风。
缇慕倒没介意格朗话里的内容,话音恬淡,“我小时候很羡慕人家能上学,每天都去学校外面的围栏坐着。被爷爷收养之后,读书跟不上进度,我会每天都背到凌晨,很珍惜地过每一堂课。”
格朗嘴笨,说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嫂嫂,可他听的出小姑娘对安稳生活的向往。
她转过眸,望向躺在病床昏迷的丈夫,半欣悦半失落,“我第二次看到先生,是他刚从莫斯科回来,带着弟弟妹妹来拜访爷爷。他不乐意理我们,吃完饭和爷爷在茶室下棋,聊一些我们听不懂的事情。”
“我当时很傻,知道他会留在昆明读警校,兴奋地好几天晚上都没睡着,每天都盼着放学,去公寓楼底下等他回来。”
格朗竖起耳朵听,问道:“所以大少是读警校那时候喜欢小嫂嫂的?”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缇慕目光凝滞,流露出对先生感情的迷惘。
她听过小先生的誓言,接受他轰轰烈烈的求爱,感动于他为自己和宝宝付出的真心,却从不曾深究过原因。
一年,两年,三年,再艳丽的容貌和身体都会失去新鲜感,爱又能坚持多久。
所以从结婚那天起,心里无形给他的爱划定了期限。
每天锁在大宅里无事做,翻课本读书说是打发时间,作用只是为了提醒自己留一条后路,可以包容他,爱他,陪伴他,要记得留一秒钟回到现实,别陷得太深。
姑娘伏在桌上,皙白额面垫在手臂,压着写满英文单词的纸。
她实在头晕脑胀,先生喝毒水前问的那句‘你爱我么?”近乎粉碎了她的清醒,背多少单词也进不去脑子,回不去当初“留后路”的心境。
“格朗,等小先生过些天醒了,我想回厦门看看爷爷。”她闷闷地说。
“啊?”
格朗瞥头看向小嫂嫂,为难地挠挠后脑勺,“别了吧,嫂嫂,大少现在的身份不同于以前,陪你出境的确不太方便。”
“只是几天,我可以自己坐飞机,你送我去机场好吗?”她抬头,妥协道:“我不想留在境内给先生添麻烦,他想做什么,想杀谁都好,不会再有人去威胁他了。”
她折腾不动了,认清凭自己的力量走不出伊洛瓦底江,如果在缅甸境内会给先生带来威胁,那最好还是回到中国。
和吴拿瑞钦第一次在直升机碰面,国会利用海侬和东方公主号来牵制先生,以及现在来暗杀的雇佣兵,她记得很清楚,康斯珂尔的第一个要求是让先生命令印缅边境的西部战区退兵。
种种都是以自己为撬口,去撬动军方的裂缝。
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不愿再当撬口,也不想看这个国家毁在关于自己的任何一件事上,巨大的负罪感已经快要将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拖垮。
她什么也没做错,再多的爱却快被负罪感吞没,几乎淹到脖颈,压得胸膛都沉甸甸的钝痛,亟需一个能呼吸的地界,透两口气,也需要一个能让自己清醒的空间。
“如果你回中国转道坐飞机又跑了,怎么办?去哪里抓?别人的老婆找不着打个电话,大少的老婆找不着是要去暗网悬赏下全球通缉令吗?”格朗连环几个问句问得姑娘一脸懵。
“我只是回去看望爷爷,能转道跑到哪里去?”
“谁知道,女人的心思比敌方坐标还难锁定。我扭个头去扶曜少爷的功夫,嫂嫂就出现在汽车站了。”
缇慕秀眉蹙起,格朗的不信任掩藏在玩笑话里,他对先生的关心并不比自己少,所以一等侦察兵才会一反常态,连门都不出,老老实实待在病房里等上级苏醒。
忽地,病房灯带忽闪,五秒之后,整栋医院楼断电,落入黑幕。
她心顿时跳停半拍,眼前立马闪过强光,缓神片刻,才看清格朗持手电筒晃过来的光。
格朗拿手电筒照亮天花板,给整间病房散出亮光,推测道:“应该是电压不稳,小嫂嫂不用怕,外面走廊有两个排的兵守着,雇佣兵进不来,我开门找人去变电室看看。”
“好。”
缇慕点头,目光跟随格朗走到病房门口,看他出门和守卫兵交谈,惴惴不安地起身走向病床旁边,丈夫仍阖眼沉沉“睡着”,没人知道他做的美梦。
她知道先生累了,在外同国会叛党斗天斗地,在内西部战区战事告急,也不是没进过小先生的办公室,军务公函和会议纪要摞起来和椅子腿一般高,肯定也是整宿睡沙发,吃饭能凑合就凑合。
他说他为了尽快来见自己,七八天没合眼,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她是相信的。
缇慕琼鼻微酸,素手去抚他额头,加大剂量打两天解毒剂确实有效果,他高烧褪去,毒性诱发的心律不齐和血压也恢复正常。
医生说最难的部分就是等他醒来后克服幻觉带来的后遗症。
“嫂嫂。”格朗退回室内,回头看她,“变电室的电闸出现故障,医院正在抢修,外府小地方没有备用电源,得等个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