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书阁

第10章 棘途机变（第1页）

p>十日之期如玄铁锁链，将织云坊的梁柱勒得吱呀作响。p>p>当第三日的辰时梆子敲过，绣娘们伏在绷架上的脊背已弯如弓，眼角的红血丝顺着瓷白面颊蜿蜒，指尖丝线勒出的血痕沁在月白缎面上，洇成点点红梅，却无人抱怨。p>p>她们知道，这五十匹花布，是织云坊的命，也是她们自已的活路。p>p>苏瑾更是如通陀螺般连轴转，既要盯着花样绣制，又要协调棉线供应，还要安抚疲惫的众人。怀中那方“直道而行”的镇纸，硌在心口，时刻提醒着她不能倒下。p>p>然而，人力终有穷尽。p>p>“掌柜的，缠枝莲的卷须纹”最年长的绣娘王婶捏着绷针的手在发颤，针尖挑着的金线在烛火下断成两截，“老身从辰时坐到酉时，才走了半朵花头。”p>p>账房先生捧着账簿的手指几乎要将竹纸戳穿，三十匹素布堆在廊下，绣好的连十匹都不到，青白的布面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像极了当铺里收当的死人幡。p>p>“掌柜的，这样下去……怕是……”账房先生看着进度，声音发颤。p>p>苏瑾站在堆积如山的素布前，指尖划过那未绣的空白处，眉头紧锁。p>p>硬拼，实非良策。当务之急，需另寻他法！p>p>她猛地想起幼时随父亲在江南外祖家小住，曾见乡间织妇用一种简易的腰机，配合特定提花综片，能织出简单的几何花纹，速度远比纯手工刺绣快得多。p>p>那腰机结构简单，若加以改良……p>p>“停针！所有人，暂时停下！”苏瑾霍然起身，发簪坠落在地发出脆响。p>p>众人愕然抬头，只见苏瑾快步走到一架闲置的旧式腰机前，蹲下身，仔细研究起来。p>p>她抽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在一张废纸上飞快地勾画、演算。缠枝莲纹看似复杂，其基本骨架却可拆解为重复的单元……若能将这单元纹样刻成木片，固定在腰机上作为“花本”，再配合改良的提综装置，让织工只需按固定顺序踩踏提综，便能自动织出单元纹样，再由绣娘进行关键节点的精细修饰……p>p>一个大胆的、将传统织造与局部刺绣结合的方案，在她脑中迅速成型！p>p>“王婶！”她唤来坊中最年长也最富经验的织工，“立刻召集所有会木工活计的伙计，按我画的图样，连夜赶制这种带卡槽的木片花本！李伯，带人改造这几架腰机，加装我设计的提综杆！绣娘们，将纹样拆解，标出需要手工精绣的关键部位！”p>p>刹那间，织云坊凝滞的空气被轰然劈开。当苏瑾掷地有声的指令落下，死寂的工坊如惊蛰后的冻土般迸裂——前院锯木声挟着破竹之势穿堂而来，木屑混着檀木香气在梁间飞旋；西侧棚下的敲打声急雨般叩击窗棂，铜轴与竹片的碰撞迸出火星；明间中央，绣娘们围聚的讨论声如活水涌动，将拆解纹样的图纸铺得记桌琳琅。p>p>苏瑾绾起的发簪已松了半侧，墨色发丝浸着汗意黏在绯红的鬓角。她跪坐在改良腰机前，指尖的炭灰蹭上素色襦裙，却浑然不觉。当竹制提综杆在她掌心压下又弹起，机杼发出第一声清越的“咔嚓”时，她忽然抓起案上的素布翻转，指腹重重划过机织出的缠枝骨架：“看这综片起落的节点！藤蔓转圜处需留三分空隙，待绣娘用盘金绣补缀”话音未落，便抄起银剪将样图裁成四瓣，逐一向老织工演示卡槽木片的嵌合之法。p>p>奇迹，在第五日初现端倪。p>p>第一架改良腰机在苏瑾的亲自调试下，发出了节奏明快的“咔嚓”声。梭子飞走间，素布上竟真的浮现出缠枝莲纹的基本骨架！虽然略显粗糙，但速度比纯手工刺绣快了何止五倍！绣娘们立刻上前，在关键节点处施以巧手，精细的花朵、灵动的枝叶很快跃然布上，与机织的骨架完美融合，竟比纯手工绣制的更具一种独特的韵律感！p>p>“成了！成了！”作坊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泪水。p>p>王婶捧着布匹的手簌簌发抖，突然噗通跪下磕头，发髻上的银饰撞在青石板上叮当作响。p>p>苏瑾抬手拭汗的动作顿在半空，眼中腾起的光亮比烛火更炽，那是将死局盘活的锋芒，亦是商道破茧的第一缕晨曦。p>p>暖阁内的松烟香篆正焚至第九节，当暗卫将织云坊密报呈至紫檀案时，萧煜指间的茶盏正倾出最后一脉茶汤。p>p>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指腹摩挲着微温的杯壁，眼中掠过一丝激赏。p>p>困境中求变，变中求生，这份急智与魄力，再次印证了她的不凡。p>p>“周元那边，如何了？”他沉声问。p>p>“回殿下，三司会审，周元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但一口咬定是个人贪念，未攀咬他人。赃款……大多已挥霍或转移，追回不足三成。”内侍低声禀报。p>p>这结果，显然在预料之中，也是陛下“大局为重”下的必然。p>p>冷笑自萧煜喉间溢出。p>p>周元是弃子，也是警告。p>p>钱文焕虽然被罚俸思过，闭门不出，但根基未损，其爪牙遍布户部乃至其他要害衙门。父皇的“稳定”之下，是更深的污浊在涌动。p>p>织云坊的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p>p>他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让织云坊成为下一个牺牲品。p>p>既然明的刀被父皇按住，那就用暗的线。p>p>“周元虽死，其罪昭彰。”萧煜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扫过漠北的广袤疆域，“他贪墨的，是漠北将士的饷银，是边关御寒的衣粮！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糊涂过去。”他转身，眼中精光闪烁，“去，将周元案中查实的、流向不明的赃款数额，以及其家人奢靡生活的证据，匿名散出去。重点……散到城西流民营、城南收容所，还有……即将押送岭南军前效力的那批罪囚中去。”p>p>内侍瞬间明白了太子的用意，眼中闪过一丝钦佩：“殿下是想……借民怨之火，烧一烧某些人的冷灶？”p>p>“火，需要风才能燎原。”萧煜淡淡道，“周元只是个小卒，但他贪墨的每一分钱，都沾着边关将士和京城百姓的血泪。孤要这民怨，成为悬在钱文焕，以及所有像他一样人头顶的剑！让他们知道，有些债，不是弃卒保车就能赖掉的！”他要用这无声的民意，给父皇的“大局”增加一点压力，也为织云坊，为那些在苛政下挣扎的百姓，争取一丝喘息的空间。p>p>这步棋，叫让“冷灶添薪”，烧的是人心向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