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与橡树(5k求追读)恍惚间,黑蛇做了一个梦。一个模糊的梦。像是冬日的镜片。踏入温暖的房间时,眼前会氤氲上一层浅浅的白雾。让他只能看清色彩,瞧不见轮廓。他看到了一抹金黄。微风轻拂,吹得这抹色彩在眼前恍然摇曳。直到如火的殷红将它覆盖。一个人站在他的身前。他试着伸出手,触碰这模糊的倩影。可眼前的色彩却逐渐远去。于是他迈开步伐,试图重新跑回她的身前。却渐渐察觉,是自己在主动地远离她。他从未有如此惊慌的时刻,不顾一切地向那抹倩影呼唤着:“凯瑟琳!”“我在!”他听到了那抹倩影的回应。只是。她的声音怎么变得如此尖细。就像是……一个男人,在掐着自己的嗓子,蹩脚地模仿女人的声线?黑蛇猛然惊醒:“谁!?”唐奇察觉到昏迷了一路的黑蛇,在此刻终于有了些动静。起先是长舒一口气,紧接着语气捎带了些揶揄:“怎么,做春梦了?那你最好别顶到我,不然怪恶心的。”“……”黑蛇有些不愿接受,从梦中醒来听到的山与橡树(5k求追读)竟然让黑蛇提起了短暂的心力,喉咙迸发稍显中气的骂声。这么一来,唐奇反而安心了许多,气喘吁吁地笑道:“嫌我吵、嫌我烦是吧?好啊,反正我也累了,那我不说,我让你说——说说你自己怎么样?你曾经是个冒险者,【檀木林的爪牙】,对吧?那你肯定去过不少地方?北境的【巨人谷底】、西海岸的【黑礁港】、南方的【长城边境】……对,南方你肯定去过,毕竟你从【大荒漠】里走出来过。那你不如跟我讲讲这些见闻?说不定有朝一日,我也会踩在与你相同的足迹上?”黑蛇沉默着。他的确走过这些地方。可当回忆起那个分崩离析的小队时,心头的积郁,让他怎么都无法开口。只是眼皮实在沉重,他还有想见的人,更不想就此沉睡。于是,他艰难的开口,语气中似乎还有些戏谑:“怎么……你也想当冒险者?”内容无所谓,愿意开口就是好事。其实唐奇也没那么在意他的故事:“冒险者?我只是想要冒险、让歌声陪我走遍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至于要不要接取委托,加上一个‘者’……其实没那么在意。”黑蛇的眼皮因此而缓缓抬起。他张了张嘴,最终只问道:“只想‘冒险’……为什么?你不在意自己的性命么?”“当然在意。”唐奇笑了笑,倒也不介意对这个恩人报以真诚,“但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其实已经死过一次了。你就姑且理解为【回生术】吧。死亡的滋味很不好受,有点像是化作了一滴水,掉进了水里,又融在了水里。可是,在我临死前的最后一个瞬间,我恍然意识到。最让我感到恐惧的事情,从来都不是死亡。我恐惧的,是我那直到临死前,都回忆不起人生中某一个精彩瞬间的……平淡、而又乏味的一生。”唐奇想起自己的过去,忍不住摇了摇头,“所以当我发现,自己拥有了重来一世的机会时,我反倒没那么在意所谓的生死——比起碌碌无为的活着,我更渴求精彩纷呈的活着。”精彩纷呈的‘死去’固然对仗,但实在是有些不吉利了。“精彩么……”当这个词语回荡耳畔之时,黑蛇竟感觉是那么的熟悉。以至于嘴角都微微抿动,“可你有想过,‘精彩’背后的代价么?”“想过,这世上不存在两全其美的事物。但听你的意思,想必是已经得到了这份‘代价’?”“有一个人,曾问过我相同的问题——‘你为什么要选择冒险’?”“你的回答是?”“冒险就像是一座山,攀登它,从来不需要理由。因为山就在那里。”“那个人又说了什么?”“‘我等你’。”黑蛇哂笑一声,却不知道是在笑什么,“于是我离开了她,继续踏上,攀越高峰的旅途。爬过一座又一座的山峰,淌过一条又一条河流。直到,在那座险峻的大山前,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我才终于,感到了恐惧。”唐奇迟疑道:“【大荒漠】?”黑蛇没有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叙述着:“于是,当意识到自己的双眼,根本无力穷尽这些遥不可及的山峰时。我最终选择了回头走去。‘我等你’。所以我回到了那里,那棵金黄的橡树下。”唐奇这才意识到,黑蛇心系这座小镇的理由,似乎并不如自己所料想的一般浅显:“等等,‘我等你’——可你离开这座小镇的时候,凯瑟琳才多大?不、不对。等你的人不是她!?”唐奇忽然回想起,凯瑟琳在丰收节前夕的那句话——‘那我或许应该感谢我的母亲,让我遗传了她的所有’。他双目圆睁,张了张嘴,堪堪反应过来一切。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黑蛇在酒馆的举止,总是如此的安分。为什么对待那个姑娘的态度,总是如此的奇怪。为什么他明明可以杀出重围,抛下自己孤身逃走。却仍然决定带自己逃出去——他需要认清回家的方向。让他在意的人,能避开兽人的掳掠。幸福安康。黑蛇没有回应他。遮覆在漆黑碎发的瞳孔,正隐隐涣散。只顾轻笑着、回忆着:“当我回到,这片土地,目睹物是人非的一切时。当我看到,金色的树影下,那张与她如出一辙的笑颜时。我终于意识到,为了那些巍峨耸立的大山,为了那份,虚无可笑的梦想……我究竟失去了多少。离开这棵橡树的我,没有资格站在她的眼前——我不敢告诉她,我的身份。在她离世、在那个孩子,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从没有陪在她们的身边。她凭什么认可,我这个抛下她们的人?我只能看着她。我只想看着她……看她好好的生活、好好的长大。就好。”听到背后的黑蛇愈发地喋喋不休,旁若无人地叙述。唐奇意识到了不对。也许背后的男人从来没有清醒过。他只是还怀揣着,对见到那个人的憧憬。在回光返照中,支撑着自己的迷离。眼前的雾气愈发的稀薄。唐奇不顾两腿的酸痛,加快着前进的脚步:“等等、混蛋,别他妈说梦话了!你给我清醒一点——我们马上就要到了!”“烂嘴诗人……我救了你一条命。”“对、我知道!我他妈谢谢你,所以让我也救你一条命,可以吗!?”唐奇咬紧牙关,一举冲过了前方带路的库鲁。他不顾心肺的压迫,奋力地奔跑起来。“我要你帮我一个忙……”“去你的,我他妈不帮!你要是有什么心事——相认也好,道歉也罢,都等着活下来以后自己去做!”他穿过稀薄的雾、跑过晦暗潮湿的森林。日夜不曾交替。但他仍在黑暗之中,瞧清了那座村镇的轮廓——用以防御的木栅栏围绕在小镇的边际,炙热的火把直插其上,以此铺展,点亮了整个镇子。少数的村兵手持长矛,站在火光前严阵以待。镇中人心惶惶,家家户户紧闭着大门,窗缝之间隐隐摇曳的烛光,犹如他们惴惴不安的心跳。“带她离开这里,让她,活下去。”“混蛋,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唐奇越过金色的麦田,奔跑在乡间泥泞的土路。离那火光越近,他的视野便越清晰。甚至看到,那站在栅栏门前,忧心忡忡的火红倩影。她瞧见了土路上,库鲁高举的火把。看清了唐奇背上,那个虚弱的人。她冲出了围栏,任由泥土飞溅在她的鞋靴与裙摆。唐奇掐上黑蛇的大腿,几乎是嘶声力竭地喊道:“喂,看到了吗,是凯瑟琳!她早就认出来你了、她知道你可能出事——所以才会站在门前等你!”就像是听到了呼唤。黑蛇迟缓地挪动自己的臂膀,紧握上胸前,一直佩戴的项链。“清醒一点、再清醒一点!睁开你的眼睛看看,她就在那里——我们马上就要到了!”男人从没觉得,眼皮如此的沉重过。但他仍然抬起朦胧的双眼。涣散的瞳孔中,只有那抹越来越近的,火红的色彩。“啊,凯瑟琳……”我的女儿。很抱歉,在你成长的路上。爸爸没能陪伴你。你可以尽情的责怪我……来得太晚了些。男人的嘴角,牵扯出最后的微笑。粗糙的手掌,缓缓垂落在他的胸前。只是,他依然紧紧攥着,那生命里最昂贵的珍藏。一枚挂在细绳上,镶嵌着红宝石的银戒,宝石呈现酒红色的光泽。就像她的头发一样耀眼。但你知道的。我想你知道的。我真的。真的——“我真的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