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北风是从腊月二十三开始变得凶狠的。
方小言缩在土坯房最角落的草堆里,看那风裹着雪沫子砸在糊着旧报纸的窗棂上,发出砂纸蹭木头似的声响。报纸上印着的天安门红墙早被岁月泡成了灰黄色,边角卷翘着,像奶奶冬天冻裂的脚后跟。
他五岁的手指正抠着墙根的裂缝,那里结着层薄冰,凉丝丝的。奶奶坐在对面的纺车旁,蓝布头巾上落着层白霜,右手摇轮左手牵线的动作已经重复了大半个下午。纺车转起来咿咿呀呀,像是谁在风雪里哭,线轴上的棉线慢慢鼓成个白胖的茧,倒比炕头上那床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棉被看着暖和些。
“小言,过来。”奶奶的声音混着纺车的响动,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磨磨蹭蹭挪过去,草屑从裤脚掉下来,在青砖地上滚了滚。奶奶放下纺锤,粗糙的手掌在围裙上蹭了蹭,才把他冰凉的小手攥住。那双手背上爬记青筋,指关节肿得像老树根,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棉絮灰,可掌心却烫得惊人,像揣着块火炭。
“脚怎么跟冰块似的?”奶奶往他鞋里塞了把晒干的艾草,“你爹妈走的时侯,嘱咐我一定看好你这双脚。”
方小言没说话。他记不清爹妈的样子了,只记得矿上的人来那天,天也是这么阴。两个穿蓝工装的人蹲在自家门槛上抽烟,烟圈飘到奶奶脸上,她手里的簸箕“哐当”掉在地上,玉米籽滚了记地,像撒了把碎银子。后来村里的婶子们抱着他哭,说他爹妈变成了山上的石头,永远守着那片出煤的黑土。
“你爷爷呢?”奶奶往灶房瞥了眼。
“在仓房。”方小言仰头看房梁,那里悬着串干辣椒,红得发黑。爷爷从矿上回来后就不爱说话了,总一个人在仓房里摩挲那些锈迹斑斑的农具。有次方小言偷偷扒着门缝看,见爷爷把锃亮的镰刀贴在脸上,像在跟谁说话,仓房里的老鼠都比他动静大。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声,奶奶往里面添了块松柴,火星子溅在青砖地上,很快就灭了。她从灶台上拿起个布包,解开三层绳结,露出半块红糖。用菜刀切下指甲盖大的一块,泡在粗瓷碗里,又兑了些热水,推到方小言面前:“喝了暖暖。”
糖水甜得发腻,方小言小口抿着,看奶奶重新摇起纺车。棉线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银光,突然“啪”地断了。奶奶叹了口气,重新接线时,声音轻得像叹息:“开春就送你去念书吧。”
“念书?”方小言的舌头在嘴里打了个转,他只在村里的墙上见过“上学堂”三个字,是村小的王老师写的。王老师戴眼镜,说话总是慢慢的,去年冬天来家里收公粮,见他在地上画鸡,蹲下来教他写“鸡”字,说“念书能认好多字,能走出大山”。
“你爹妈就是没念书,才去挖那要命的煤。”奶奶的手顿了顿,蓝布头巾滑下来一角,露出鬓角的白头发,“你爷爷说,山外头有大高楼,有不用马拉的车,还有能装下全村人的大铁鸟。”
方小言的眼睛亮起来。他见过最大的车是镇上拉煤的拖拉机,“突突”响着能装几十袋煤。能装下全村人的铁鸟是什么样?难道像老鹰一样长着翅膀?
“但念书要走两个山头。”奶奶往油灯里添了点油,灯芯“噗”地跳了下,照亮她眼角的皱纹,“你王大爷家的狗蛋,去年去镇上念书,走山路摔断了腿,现在还拄着拐。”
“我不怕摔。”方小言把空碗往桌上一推,碗底的红糖渣子粘在桌上,像块暗红色的疤。他想起王老师说的“走出大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下,痒痒的。
仓房的门“吱呀”开了,爷爷走了进来。他身上带着股寒气,蓝色的旧棉袄上沾着草屑,手里攥着个东西,用布包着。走到方小言面前,把布包塞进他怀里,没说话,转身蹲到灶门口,拿起火钳拨弄着里面的柴火。
布包硬硬的,方小言解开一看,是本用牛皮纸包着的书。封面上写着“新华字典”,四个字边角都磨圆了,纸页黄得像秋天的叶子。他翻开第一页,见上面用铅笔写着“方建军”三个字,歪歪扭扭的,是爹的名字。
“你爹当年偷偷攒钱买的,”爷爷的声音从灶门口传来,粗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说等你长大了,教你认字。”
方小言的手指抚过那三个字,纸页脆得像饼干,稍微一用力就会碎。他想起爹总爱把他架在脖子上,往山上跑,风吹得他耳朵疼,爹却笑个不停,说“我儿子以后要当文化人”。
“明天我送你去村小。”爷爷站起身,往炕上铺被褥,“王老师说,你要是肯学,他不收学费。”
奶奶把纺车搬到墙角,开始纳鞋底。麻绳穿过厚厚的棉布,发出“嗤啦”的声响。方小言把字典抱在怀里,蜷在草堆里,听着窗外的风雪声,还有爷爷偶尔的咳嗽声。
油灯渐渐暗下去,奶奶吹灭灯时,方小言已经睡着了。他梦见自已站在很高的地方,脚下是连绵的山,像爷爷皱纹里的沟壑。远处有亮闪闪的东西,奶奶说那是大高楼,爷爷说那是能装下全村人的铁鸟。他手里攥着那本字典,字里行间长出翅膀,带着他往亮的地方飞。
天快亮时,风雪停了。爷爷悄悄推开房门,见方小言把字典压在枕头下,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笑。他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孙子的头,转身拿起墙角的镐头,往山上走去。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像一行没写完的字。
灶房里,奶奶借着微弱的天光继续纳鞋底。麻绳在她手里绕了个圈,又拉紧,针脚细密得像撒在雪地上的芝麻。她想起小言爹妈下葬那天,也是这样的雪天,山风把纸钱吹得漫天飞,像一群白蝴蝶。当时她攥着小言的手说:“咱不哭,咱好好活。”
现在她看着炕上熟睡的孩子,心里默念着:“好好念书,走出这大山。”
窗外的东方泛起鱼肚白,山尖上的雪被染成淡淡的粉色。土坯房里,纺车静静地立在墙角,字典在枕头下发出轻微的响动,像一颗种子,在寒冬的尽头,悄悄拱出了嫩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