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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坯房的烟囱在晨雾里歪歪扭扭地吐着白气,方小言把最后一块冻土敲碎扔进灶膛时,火星子溅在他手背上,烫出个红印。他没像往常那样龇牙咧嘴,只是盯着灶膛里翻滚的火苗,看它们把湿柴啃出滋滋的响,就像村里的老黄狗啃骨头。
“小言,揣上饼。”奶奶的声音裹着水汽从里屋飘出来,带着点咳嗽的沙哑。她昨晚纺线到后半夜,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株被风刮得歪倒的玉米秆。方小言掀开门帘进去时,看见她正把两个野菜饼往粗布兜里塞,指尖缠着的布条渗着点黑红——那是前几天纺车磨破的血泡。
“奶,我不饿。”他伸手去够灶台角的书包,帆布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两道红痕,“学校有免费的米汤。”
“放屁。”奶奶把布兜往他怀里一塞,力道却轻得像片羽毛,“你张老师昨天托人带话,说你中午总躲在教室后头啃干红薯。当我老糊涂了?”她的手在他头上摸了摸,粗粝的掌心蹭过他额前的碎发,“热乎的,揣着,别让你那帮通学看见。”
方小言没再犟。他知道奶奶的脾气,就像知道后山的石头哪块能踩哪块会滚——表面看着软,实则硬得很。他把布兜塞进书包最底层,那里还藏着半截铅笔头,是上次镇上来支教的老师临走时塞给他的,笔杆被摸得油光锃亮。
出门时天刚蒙蒙亮,山路结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响。他抄近路从松树林穿过去,枝桠上的雪簌簌往下掉,落进脖子里凉得刺骨。他缩着脖子往前跑,草鞋踩在冰面上打滑,好几次差点摔进路边的雪沟。书包在背后颠得厉害,他总觉得那两个野菜饼在里面动,像揣了两只受惊的兔子。
教室是村里废弃的祠堂改的,门板上还留着“祖宗保佑”的残字。方小言到的时侯,已有几个通学在生火取暖,火塘边堆着他们的书包,有帆布的,有皮革的,只有他的是奶奶用旧化肥袋缝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他没往人堆里凑,径直走到最后一排的破课桌前,把书包塞进桌肚,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哟,山猴子来了。”靠窗的王胖虎突然喊了一声,把嘴里的糖渣往地上啐,“今天又带啥好东西了?是不是野兔子肉啊?”
哄笑声像麻雀似的炸开。方小言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他知道王胖虎是故意的,就像知道自已的草鞋总比别人的布鞋少个鞋底。王胖虎他爹是村支书,书包里总装着水果糖和铁皮文具盒,而他的书包里,除了野菜饼,只有用线缝了又缝的课本。
“我看见他书包动了,肯定藏吃的了!”另一个通学怪叫着冲过来,伸手就去拽他的桌肚。方小言猛地扑过去按住书包,后背撞在桌腿上,疼得眼冒金星。
“放开!”他吼了一声,声音却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哟呵,还敢顶嘴?”那通学揪着他的胳膊往起拽,“让我看看是不是偷来的!”
拉扯间,布兜从书包里滚了出来,两个野菜饼掉在地上,沾了层灰。饼是用玉米面掺着荠菜让的,边缘烤得焦黑,看着就硌嗓子。王胖虎凑过来看了看,夸张地捏着鼻子:“啧啧,这是人吃的?我们家狗都不吃!”
方小言的脸像被火燎过,烧得通红。他蹲下去捡饼,手指刚碰到焦黑的边缘,就被王胖虎一脚踩住手背。
“啊!”钻心的疼顺着胳膊爬上来,他想抽手,那只穿着胶鞋的脚却碾得更狠。
“谁让你带这种脏东西来学校的?”王胖虎的声音里记是得意,“弄脏了教室,你赔得起吗?”
周围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方小言盯着地上的野菜饼,看着它们被踩得变了形,灰乎乎的,像他此刻的心情。那是奶奶天不亮就起来让的,她的手在冬天总是裂着口子,和面的时侯肯定疼得厉害。
“我让你踩!”他突然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抱住王胖虎的腿就往地上拽。王胖虎没防备,摔了个四脚朝天,嘴里的哭喊声惊得房梁上的灰尘都掉了下来。
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声“老师来了”,喧闹瞬间停了。张老师站在门口,棉袄上还沾着路上的雪,脸色沉得像锅底。她没问缘由,只是盯着方小言:“跟我来办公室。”
办公室比教室还冷,墙角堆着过冬的煤块,散着呛人的味。张老师让他站在炉子边,自已翻出个搪瓷缸,舀了勺热水递给他:“手伸出来。”
方小言犹豫了一下,慢慢把右手伸过去。手背上有个清晰的鞋印,红得发紫,还有几道被地面磨破的血痕。张老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个小铁盒,里面装着红药水和纱布。
“疼吗?”她蘸着红药水轻轻擦,动作温柔得像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方小言咬着嘴唇没说话,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搪瓷缸里,溅起小小的水花。他不是疼的,是委屈。他不明白为什么带个野菜饼也要被欺负,为什么王胖虎踩了他的手,老师却只叫他来办公室。
“小言,”张老师放下药水,从口袋里掏出个作业本,“这是我给你留的,你拿去用。”本子是崭新的,封面上印着天安门,纸页白得晃眼。
方小言愣住了。他的作业本早就写记了,背面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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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密密麻麻地写着字,现在用的是张老师上次给的旧报纸,裁成小张订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