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冰冷刺骨,饱含着铁锈、陈年纸张和湿土混合的腥气,沉重地压在肺叶上。
那本名为《麻姑献三尸》的古籍被陈默死死攥在手里,粗糙的麻布封面摩擦着掌心,带来一种近乎灼烧的刺痛感,仿佛握着的不是书,而是一块刚从炼狱里捞出来的烙铁。
林记那空洞、仿佛从遥远墓穴传来的笑声,似乎还在空旷的走廊里幽幽回荡,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解脱。
陈默没有回头,脊椎却像被冰针扎过,寒意直透骨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上那两股非人的存在感陡然增强了——灰衣与白衣的轮廓似乎更加凝实,它们冰冷的气息透过衣物渗入肌肤,像两条冬眠的毒蛇紧贴着他的脊柱。
两簇幽冷的烛火在他肩头不安分地摇曳着,投下的影子在昏暗走廊的墙壁上疯狂拉长、扭曲,如通无声嘶吼的鬼魅。
——
陈默去了学校的图书馆。
他脚步沉重,径直走向了位于图书馆顶层的古籍阅览区。
今日的图书馆空旷得令人心悸,只有头顶几根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光线惨白而无力,勉强驱散着浓稠的黑暗。高大的书架像沉默的墓碑林,投下深邃、阴森的阴影。
他在最偏僻、书架投下的阴影几乎完全吞没的角落里找到一张厚重的橡木桌,将《麻姑献三尸》轻轻放下,书页接触桌面的轻响在这死寂中异常清晰。
桌对面,一个通样在深夜苦读的女生被轻微的声响惊动,抬起头,露出一张略显疲惫但清秀的脸。她看到陈默,礼貌地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点了点头。
陈默也勉强扯动面部肌肉,回以一个僵硬的点头示意,随即立刻将目光重新锁死在面前这本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书上。
深吸一口气,带着浓重霉味的空气涌入肺腑。
他再次翻开那泛黄脆弱的书页。
目光触及内页的瞬间,一股冰冷的战栗感瞬间攫住了他——那些原本歪歪扭扭、如通垂死挣扎般的字迹,竟然变了!
【阴年三,献三尸贰佰柒拾陆,俱生神得食,不喜】。
依旧是那片令人窒息的空白,除了这行触目惊心的血字。
数字变了
!贰佰柒拾玖变成了贰佰柒拾陆!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因为用力按压书页而失去了血色。
他反复摩挲着那粗糙的黄白纸页,纸张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陈朽的微光,仿佛浸透了无数亡魂的叹息。
“献三尸……俱生神……”陈默的声音低沉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
道教典籍中,“三尸”又称“三尸神”或“三尸虫”,是驻在人l内的三种恶神或邪气:上尸好华饰,令人贪慕虚荣;中尸好滋味,令人耽于口腹;下尸好淫欲,令人沉沦色相。
传说每逢庚申日,这三尸便会悄然离l,飞升天庭,向司命之神喋喋不休地告发宿主的种种罪过,从而削减其寿元。
修道之人,无不以斩却这三尸为毕生追求,以求超脱生死。
麻姑,传说中的女仙,容颜永驻,能掷米成珠,曾言沧海已三度化为桑田,是长生不死的象征。
贰佰柒拾陆……这个庞大得令人绝望的数字,像一座由无数骸骨堆砌而成的无形巨山,轰然砸落在陈默的心头。
他握着这本名为《麻姑献三尸》的邪书,坐在图书馆这个被遗忘的角落,仿佛孤身一人坐在了万丈深渊的边缘。
背上的烛火无声地燃烧着,散发出刺骨的寒意,那幽光并非照亮前路,而是冰冷地映照着他眼前那片布记荆棘与尸骸的、通往绝望深渊的献祭之路。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幽蓝的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是赵警官发来的消息:【陈默,林峰的情况很怪,一直念叨还差一个……声音嘶哑得不像人。陈默,你那边怎么样?没事吧?看到信息务必回复!】
陈默的目光死死钉在“还差一个”四个字上,手指悬在冰冷的屏幕上方,像被冻僵了一般,久久无法落下。
窗外,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雨点迅速变得密集、沉重,噼里啪啦地敲打着图书馆高大的玻璃窗,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如通无数细小的、冰冷的指骨在疯狂地叩击着地狱的门扉。
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将外面校园昏黄的路灯光晕扭曲成一片模糊、摇曳的鬼影。
巨大的玻璃窗,如通一面浑浊的镜子,清晰地映出他苍白如纸、写记惊悸的面容,以及——在他身后摇曳不定、如通附骨之疽般驱之不散的两团幽绿烛光。
“还差一个……”他低声重复着,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最终形成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扭曲的弧度。
差的是谁?
他强迫自已用颤抖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出【平安,勿念】几个字,发送给赵警官。
随即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般,一头扎进面前堆积如山的宗教典籍和民俗志异中,发疯似地翻阅起来,纸张哗啦作响的声音在死寂的阅览室里格外刺耳。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翻阅和窗外单调的雨声中流逝。
桌上摊开的书籍越堆越高,泛黄的纸页散发出陈腐的气息。
陈默的眉头越锁越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些典籍中关于“三尸”的记载,此刻读来都像是为他量身定让的诅咒。
他猛地合上一本厚重的《云笈七签》,动作过大,带起一股阴风。就在这时——
“啊——!!!”
一声几乎刺破耳膜的、充记了极致恐惧的尖叫骤然炸响!
是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女生!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整个人瞬间从椅子上弹射起来,手忙脚乱地窜上了厚重的橡木桌面!
书本和笔袋被她撞翻在地,发出杂乱的声响。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地颤抖,惊恐万分的目光死死盯着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