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
年的夏天像一块被水泡发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海海镇的头顶。空气里飘着永远散不去的消毒水味,混着南窗湖蒸腾的水汽,在每个人的鼻腔里结出黏糊糊的网。攀郡蹲在镇中心小学锈迹斑斑的铁门外,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根长出的青苔,听着校内广播反复播放
“勤洗手、多通风”
的防疫口号,蝉鸣声被闷在口罩里,听起来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蚊子。
铁门是那种最老式的铸铁栅栏,栏杆上的红漆剥落得像块烂疮,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骨。门内的操场空无一人,只有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暴晒的水泥地上,篮板边缘的木板卷了边,像片枯黄的荷叶。上个月开始,学校就改成了半天课,今天更是直接通知停课,说是附近小区发现了疑似病例。攀郡背着半旧的帆布书包,书包带一边长一边短,晃悠悠地拍着他的屁股,里面只装了本被翻烂的《灌篮高手》。
“攀郡!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隔壁楼的王婶戴着蓝布口罩从巷口探出头,嗓门穿透了午后的死寂。攀郡没回头,朝后挥了挥手,听见王婶的拖鞋声吧嗒吧嗒远去,混进远处药店门口此起彼伏的咳嗽声里。
他其实在等通学。那个跟男孩子一样的女孩昨天说要把她哥的《古惑仔》漫画借给他(攀郡叫她男人婆),今天却迟迟没出现。栅栏上的尖刺被太阳晒得发烫,攀郡摸出兜里皱巴巴的糖纸,是块橘子味的硬糖,昨天张小佳塞给他的,说是她妈从广州带回来的。糖早就化了,黏在糖纸上,像块琥珀色的胶水。
一阵自行车铃声从街口传来,叮铃铃的,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亮。攀郡抬起头,看见两个穿着通款白衬衫的女孩推着自行车走过来,车筐里装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大概是刚从超市抢完盐
——
镇上的人都说吃盐能防非典,货架早就空了。
走在前面的女孩推着一辆天蓝色的女式自行车,车把上绑着的碎花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她的头发扎成马尾,碎发贴在额角,大概是刚洗过,还带着点潮湿的黑。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垂下来的时侯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推着车经过铁门时,似乎被里面空荡荡的操场吸引,脚步慢了半拍,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像受惊的小鹿。
就是这一眼。
攀郡感觉自已的心跳突然卡了一下,像老式座钟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齿轮。他看见女孩的白衬衫领口沾了点草屑,大概是从哪个路边蹭到的;看见她自行车的链条松了,每转一圈就咔嗒响一声;看见她扶着车把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点淡淡的粉。
“姐,快点啦,妈说要早点回去腌咸菜。”
后面的女孩催了一声,她的声音比前面的亮些,带着点不耐烦。这个女孩和前面的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眼睛里多了点泼辣气,自行车筐里的盐袋已经破了个小口,白花花的盐粒撒在车筐底,像层薄雪。
前面的女孩回过神,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水面。她推着车往前走,马尾辫在背后轻轻晃,阳光透过她衬衫的布料,能看见后背肩胛骨的形状,像只收拢翅膀的蝴蝶。攀郡盯着她的背影,直到自行车拐进巷子,铃声越来越远,最后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散。
风里带着南窗湖的腥气,还有远处垃圾站飘来的馊味。攀郡摸了摸自已的胸口,心脏还在砰砰跳,比上次l育课跑八百米时跳得还凶。他突然想起昨天在电视上看的《还珠格格》,尔康对紫薇说
“山无棱,天地合”,当时他还跟张小佳吐槽肉麻,现在却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喂!你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攀郡吓了一跳,回头看见男人婆背着书包站在身后,口罩滑到了下巴上。“我妈说外面不安全,不让我出来,我偷跑出来的。”
她把一本漫画塞到攀郡手里,“给,我哥藏床底下的,你可别弄脏了。”
攀郡接过漫画,封面上陈浩南叼着烟,眼神凶狠。他却没心思看,眼睛不由自主地又瞟向街口,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只瘸腿的黑猫慢悠悠地走过,尾巴扫过墙角的消毒水喷雾瓶。
“你看啥呢?”
男人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哦,刚才是不是有两个女生过去?好像是隔壁小学的。”
攀郡
“嗯”
了一声,把漫画塞进书包,手指碰到了那块化掉的糖,黏糊糊的。他突然想起那个女孩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们叫什么名字啊?”
他听见自已的声音在发抖,像被风吹动的铁皮。
男人婆挠了挠头,羊角辫上的红绳掉了一根。“不知道,好像姓杨吧?我哥说她们是双胞胎,成绩可好了。”
她突然凑近,压低声音,“喂,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我妈说早恋会被打断腿的。”
攀郡猛地推开她,脸烫得像贴了块烙铁。“胡说什么!”
他转身就往家跑,书包在背后颠得厉害,里面的漫画哗哗作响。跑过巷口时,他看见药店门口的黑板上用白粉笔写着
“板蓝根,15
元一包”,昨天还是
5
块。几个戴着口罩的大人在排队,队伍像条沉默的蛇。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水泥地上,和墙上
“众志成城,抗击非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