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多年,陆婉君不愿和他谈起私事,她软了语气,“三公子,一夜夫妻百日恩,三郎虽身死,毕竟曾与我多年夫妻。
若陆婉君连为他寻一个公道都做不到,岂不是枉为人也?”“你还是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
”李炘叹息,并不意外她的回答,“我若不成全你,只怕你下半生都要困在季三郎这个人身上了。
”“罢了,你我多年交情,不必说这些。
”李炘抬手,一旁的侍卫捧上来一套服饰和一套卷宗,趁着陆婉君翻越卷宗之际,他细细打量着嫁为人妇的她。
娶妻娶贤,娶妾娶色。
陆婉君样样出挑,同他一块长大,交情非同一般。
这姑娘端庄得就像画里摘出来的菩萨,换好吉服后更添华贵大方,二八年华便可堪一句宝相庄严。
说句僭越的,颇有未来国母的气度。
母妃满意,他也很满意。
偏偏杀出来个程咬金,也不知道郁老夫人和皇帝说了些什么,竟生生夺走了母妃为他挑好的妻子。
想起季衍那冤家总算死了、镇国公府被抄家流放,还未波及他心爱的陆婉君,李炘不可闻地勾了勾嘴角。
死了好,陆婉君虽是二嫁,以她的性子,定也会好好服侍他。
这么想着,李炘心情好了不少。
指节轻敲手背,见陆婉君合上卷宗,他缓缓开口:“婉君,看出了些什么吗?”这突然的唤名令陆婉君略感不舒服,嫁作人妇后,旁人称呼她,不是季陆氏便是镇国公夫人,亲近之人喊她也是“阿婉阿婉”地喊着。
好似她成了那些代称的唯一载体。
这一声忽然将她带回了少女时代,那时她还能腼腆地跟在大公主身后。
五年,二十有一,嫁作人妇已是五年了。
陆婉君只是心中沉思,嘴中有条不紊:“从卷宗来看,燕子山决战前,大军出现粮草告急的信号。
可那时洛阳匪祸不断,督粮不利实属正常。
三郎他估算了战局形势,认为时机已至,故而发起决战。
他是统帅,行军打仗的事,我认为应该相信他。
”她说得诚恳,眼神不疑有他。
李炘与她看法一致,微微点头,人死账消,他难得赞同了季衍的判断:“术业有专攻,季三郎的确不是那种人,这可是三万家庭的顶梁柱,是三万百姓的父亲兄弟,他还不至于为了点军功贪功冒进。
”摩挲着象征皇族的玉佩,李炘续道:“我顺着督粮一事去查,倒是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
”“燕子山决战前,朝廷三次运粮过洛阳道送往前线。
前两次都被流匪抢走,,迄今为止,陆婉君仍未发现其中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她只知道,王大有个相好叫燕燕,他念叨着给她赎身买宅子,疼得死去活来时总喊她。
刑部见惯了人的狼狈,对此无动于衷。
今夜看起来也毫无所获。
陆婉君打了个盹又醒来,此时正是寅时,打更人敲锣的声音隐隐飘进大牢。
窗外蒙蒙亮,一缕缕的细弱阳光撒入屋内,驱散大牢里的阴气,照亮了王大血迹脏污的脸。
陆婉君看着他,起身离开,片刻后带着装满的茶盏归来。
贤王交代过关照她,加之陆婉君并不惹事,刑部官员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将茶盏送到了王大唇边,吊着的王大已然进气多出气少,裸露的伤口上飞过几只蝇虫。
水的冰凉立刻唤醒了王大,他闻出了水的正常,急切地想要喝水,陆婉君便抬高手让他喝得方便些。
王大咕噜咕噜灌了一盏茶,眼前悬着一双雪白的手,细皮嫩肉一看就不是男人。
他睁了睁眼,又摇摇头,喃喃道:“燕、燕燕?”燕燕怎么会来这里?他已时日无多,燕燕怎么还没走?这上京是什么腌臜地,她还不知道吗!?“燕燕”温声开口:“王大,是我。
我们回家去吧。
”“回家?回家?”王大眼神动摇,须臾后发疯似的大笑起来:“李大,李大,你是个什么玩意儿,你当我不知道吗!?”他凶狠地瞪着一步开外的陆婉君,分不清那是燕燕还是别人,但他哈哈大笑着,愤恨骂道:“你们这帮人,心肠都肮脏地很!什么神佛鬼怪,我看你们才是妖魔!”“燕燕,我先走一步!”“不要!”说罢,他在陆婉君的惊呼声中,发力拽断绳索,触柱而亡!鲜血滚滚,沿着大牢外阳光指引的路线,缓缓地流进地沟。
王大死了,线索断了。